爱的小结

司屠 发表于 2009-07-02 19:49:10


在梦中,我穿着一个曾经熟识的姑娘的黑色上衣,走在街上。那是一件系纽扣的上衣,纽扣也是黑色的吧,如今这一点我已不能确定。我现在回想起我和这位姑娘在现实中的短暂交往,同样,我也不能肯定它一定就是黑色的。不过,不管是在那里,现实抑或梦境,她的上衣的其余部分是黑色的不会有错,“那是一件黑色的上衣”这种说法没有丝毫问题。显然,就算那些纽扣是白色的,它也还是没有突出到能使它与其余部分分别开来的程度。为此,(我想它也不会从自身找原因的),它憎恨将其淹没、抹杀的黑色部分(是的,它承认,它们在面积上远超于它),以及所有那些落于其上却又没有赋予它个性的人类目光。而由于我曾如此地接近那个姑娘,在那一时期,她正好又经常穿着这件上衣,那些纽扣对我则尤其地反感。它们后来庆幸,我的自然已被它们视为龌龊的双手从不曾真正将它们沾污(免不了当我环抱那个姑娘时,我的手会无意地落在一颗或几颗纽扣上——它们恼火的岂不正是这一无意,如果当初我曾将它们一一把玩,扣上松开,松开又扣上,它们就会在我的手中颤粟,会将那一片由于身陷一个不能苟同的整体因而长久磨砺于孤独的骜傲然而也是特别地渴求着知音的心毫无保留地奉献给我,从而,便企求着我与那个姑娘的长久结合,就像古代的一个丫环但愿她的小姐和花园外傻乎乎的穷书生能够永结连理那样。)确实,我从不曾一颗颗的解开过它们,也不曾将它们扣上,那怕只是一颗。此刻我也忘了在梦中它们是扣着的呢,还是只是仍然让它们带着混合了期待以及怨恨(对我的恨和对它主人的怨,是她,让这件衣服旁落到了我这个面目可憎、不解风情的人身上)的复杂情感。我记得,确切说是我有这样一种印象,只要那个姑娘穿着那件上衣,那这件上衣总是扣着的,反正我没有相反的印象,即敞开着。就凭这一点,你也就不难理解那些纽扣对这位姑娘的喜爱了,它们对她自然是喜欢之至,但当然对她任由我环抱也颇为不满,有一两次,它们还想到,它们的主人为什么从不让我来解开它们呢——那里面的衬衣却常常经由我的手脱去,为此,在这之前,它们的主人会犹如投降般举起双手(那些衬衣都没有纽扣,如果有,它们倒想看看我会怎么办)——这不会只是出于疏忽吧,难道是怕我从此会痴迷于它们,而减弱了对她本身的兴趣?可是,这是一种多么不可饶恕的想法啊,纽扣们在它们主人的胸前简直是愧恨地垂下了头来。
就这样,我穿着一件已经想不起来有着何种颜色的纽扣、也不清楚它们是否被扣上了的黑色女式上衣走在梦中的街上。而我也并没有意识到我穿着一件女式上衣,也许黑色是清楚的。我的目光有可能还曾若有所思地停留在那件衣服上,这在旁人看来,我应已意识到了我穿着一件女式上衣了吧。实际仍然不然。直到我看到一个熟人在向我走来,这是一个我绝不愿在他面前显得可笑的人。然而,这时,我自问“我怎么会穿着这位姑娘的衣服呢?”(我还左右张望了一下,仿佛她就和在我一起——事实是,我们已经有两年多没有通过音讯了),于是,我便陷入了那种停滞了的沉思状态(我偏着头,那种时候我总是这样的),说是发呆也未尝不可,以至于忘却了那个经过的熟人。我现在仿佛看到,犹如两船的交会,自我面前侧身而过时,对方用着饶有兴趣而略带嘲讽的目光扫视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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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

司屠 发表于 2009-05-25 20:57:42

 

那天下了大雨。途中,教练做了个危险动作。当时有两辆大货车在我们前方行驶,后面一辆想超上前面一辆但迟迟不能超上。教练很不耐烦,猛按喇叭,前车不为所动了一会,终于还是让出了超速道,教练当即将它超过。脑子有毛病,教练一挥手说。接着他加速往前开去,“且看我如何超它”,然而,随即,就在他与之并驾齐驱时,前方超车道上出现一排以示隔离的红色障碍物,刹车恐怕也来不及了,教练索性冲上前去。虽说总算安全通过,但这一幕委实凶险万仗,障碍物与大货车之间的空间太小了,稍有闪失,车毁人亡也有可能。后方当即传来了恼怒的喇叭声。教练一声不吭,他这是惊魂未定,按他的脾气,本不可能不予还击。坐在后排的我那两个师妹如果睡着了,那她们不知道,我们逃过了一劫。

考试在邻县一个叫作章村的镇上,这地方我以前就知道。我们早上六点出发,三个小时后到达了那里。进入镇子后,沿途见到不少的小旅馆,旅馆外都写有类似“驾驶员考试住宿请进”意思字样。我们那位早已恢复了常态的教练(离开那惊险一幕大概一刻钟后,教练开口了,他说,碰到类似的情况,反应一定要快,不可有半点犹豫,刚才他要不是……)在“富”字宝盖头失去了一点的“富豪”旅馆外利落地停了车。我们也下了车。教练指指他空出的驾驶位,示意我们中的一人等会开车前往考点。教练进去办了登记手续,出来后,把两张房卡丢给小刘,小刘放入包里,张灵燕发动车子。

考点离旅馆不远。今天的场考尚在进行,我们先去熟悉了路考路面。每人开了两车,都感觉可以。小刘开第二车时,教练估计场考就将结束,便去了候考大厅。但还在考,不过快了。场考在南边山坡上,不时有车子从山上下来,都早早打了左转向灯。教练拿来两块“正在训练“的牌子挂在车头、车尾。几分钟后,场考结束,四周响起一片汽车发动的“咔咔”声,挂有“正在训练”牌子的教练车纷纷奔山上而去了。教练示意小刘跟上。此后我们依旧每人两车,一路把动作做过去:侧方停车,100米加减档,凹凸路面,绕S路,绕铁饼,穿龙门,直角转弯,定点停车,走单轨桥。换了个场地,问题不少。小刘穿龙门好几次碰到杆子(我们在句余训练时几乎没有穿过龙门,教练觉得穿龙门简单得很,一般也不会抽到),有一次还把右边的反光镜给刮碎了,而我绕铁饼也数次开上铁饼(铁饼周围做的记痕多的一塌胡涂,让人无所适从,不像驾校的场地只有一条,清楚明白,只要照着它开就行了)。小刘希望明天抽考不要抽到穿龙门,我希望不要抽到绕铁饼。绕这么多的铁饼自然是要碰运气的,小刘也不希望抽到绕铁饼。我们三人中做得最好的要算张灵燕了,她也不想绕铁饼。那么,抽到走单轨桥就好了,最不可能出问题的是走单轨桥,只是今天这一天考的都是走单轨桥,听说走单轨桥已经连考了两天,连考三天似乎不太可能。也有可能的,教练认为。小刘问教练什么时候可以知道明天抽考的内容了。教练说下午就知道了。下午什么时候?大概四点半后。

你们每人再开,教练摸出手机看看时间,一车,一车差不多了,到一点钟我们去吃饭,饭后睡个觉再来练。

下午几点钟来练?我问教练。

就四点半,练好了我们再去吃夜饭。

接下来一车,教练假设是在模拟考试,这一车我们开得格外认真,总算都还可以。小刘穿龙门时没有再碰到杆子,我绕铁饼也颇顺利,张灵燕的表现仍然很好。及格了,教练说。教练认为我们三个考出都没有问题。不过,我还是希望不要抽到绕铁饼。小刘说她穿龙门也没有什么把握。教练要小刘胆子再大一些。教练再次重申穿龙门一般是不会考的。我听小刘叫教练年舅,可能是她的什么亲戚,故而教练对小刘还算有耐心。左转弯,左转弯,教练指指马路南首。那里有一家饭店。我打好左转向灯,左转把车开到了饭店门口。

雨还在下着。我们自车子里出来,跑入饭店。饭店里空荡荡的,暗,桌子椅子似乎瞌睡其中。也并没有人迎面向我们走来,招呼我们点菜。人哪里去了,人?教练喊道。应声自后门进来一女的。在和老公睡觉啊,教练说。那妇女笑笑。我问她卫生间在哪里。她指指隔壁。隔壁是旅馆部分,卫生间在登记台旁边、楼梯的下面。但我找不到灯,我让门开着。借着外面的光(这光来自后门),就可以看得清楚。小了便出来我看到张灵燕(此前我已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声),张灵燕也在找灯,也不见亮,她就进去了。她进去后把门关了上,她现在正于暗中如厕。我在接着面盆的水斗里洗了手,自后门回去了饭店。张灵燕刚才就是从后门进来的,后门搭有雨蓬,淋不着雨。饭店里此刻很亮堂,灯开了。我在小刘旁边坐下来。菜小刘已经点好了。教练在看酒水单,问我喝点什么酒。我不会喝酒。你不会喝酒?教练很诧异,你不是会喝酒的吗?我估计教练搞错人了。阿达会喝酒,我不会,我说。我怎么记得你好像也会喝,是我记错了?你记错了。阿达是谁?小刘问我。是我同事。喝啤酒算了,教练说,就来一瓶啤酒吧,小刘,你也来一瓶?年舅,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又不会喝酒。那阿燕呢,阿燕?阿燕上厕所去了。阿燕上厕所去了。教练一脸坏笑。你笑什么?我笑也不能笑了?你可以笑的,我们年舅的腔调是真难看。你们在说什么?张灵燕回来了。张灵燕拿起桌上的餐巾纸擦擦手。你会喝酒吗?小刘问张灵燕。我会喝啤酒。那你陪教练喝一点。我今天不喝酒,明天考出了,教练,我好好陪你喝。放心好了,你们考得出的,我说你们考得出就考得出。老板娘这时端着菜进来了。

我们都已经饿了,这菜我们吃得很快,在第三道酸菜鱼上来前,前面二道已被我们不知不觉吃了个碗底朝天。酸菜鱼很是麻辣。教练问小刘是不是不怕辣。小刘说她是不怕辣,她不吃葱,但辣她很能吃。教练说他也喜欢吃辣。教练看到张灵燕把一只小辣椒自她的小碗里剔了出来,便把它夹了过去。这么好吃的辣椒不吃太可惜了。说着,教练把小辣椒丢进嘴里。这小辣椒很辣,我刚才吃过一只。我看看教练。教练说,辣,辣。教练灌了一口酒。他必定辣得不行。小刘倒是真能吃。吃了些酸菜鱼我们吃菜的速度才慢了下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半个小时,吃好已经到了一点三刻。老板娘似乎睡着了,她坐在柜台的后面,头垂着,我说买单,她这才抬起头来,笑笑,报了价钱。我接过找头,问她上岗村离这里远不远。上岗就在我们考试的考点后面。车过去几分钟够了?十分钟顶够了。有车吗?你教练开的不就是车吗,呵呵,小三卡有的。嗯。教练他们在门旁站了下来,不解地看着我。我说我要去找个朋友,就不去睡觉了。你这里也有朋友?我这里有朋友张灵燕好像真的觉得这不可思议。这里等车有吗?老板娘说有的。我就叫教练他们回去,我在这里等车便是。小姚,你不会是去见女网友吧?教练说。大家笑。当心被拐骗了,小刘说。不会,不会,尽管放心。那我们走了,GoodbyeGoodbye

我站在饭店的廊下,目送教练他们离开。开车回去的是张灵燕。车倒出去时,张灵燕没打转向灯。我听见教练在说她。车虽渐行渐远,教练的絮叨仿佛仍在我耳边。这教练也一定在说。这人一向多话,尤其对张灵燕。张灵燕一怒之下,把车开落田野,那就有他的好看了。雨现在小了,几近于无。我走出去,到马路边上等着。教练车在前头百米开外右转,就此不见。

马路上车子不多,我并不清楚那种才是老板娘所说的小三卡,此地有出租车也说不定,故而看见有小车子自西首过来,我便一律招手(东首有小车子过来我也招之,不过,其时所抱的希望要比招西首的来车小)。但毕竟有些好意思(虽然我还是个近视眼),这时这手我便招得犹豫,往往刚刚提起或是才举到耳朵的高度,车子就已从我面前开了过去。有将近一刻钟时间,除了有一辆来车开到我面前时慢了下来,副驾驶座一边的车窗摇下来,一个戴眼镜的男的探出头来打量了打量我外(车子开过去后,此人仍保持着探头看我的姿势),其他车子无不一驶而过(大概由于我怀有期待,这些车子在经过我面前时我感觉顿时快了许多)。后来,终于来了一辆没法不认为它就是小三卡的,我招招手,能感到车子这下明显是在朝我开来了,而后一个刹车(带着刺耳的刹车声)停在了我面前。上岗去不去?上来。多少?七块,放心,不会斩你的。我上了车。车子抖动着往前开去了。

转了个弯就到了考点,考点此时正在场考,小三卡加速超过一辆考试车,前面还有一辆,赶在它在┫字路口转弯前,小三卡把它也超了过去。司机哈哈笑着。这种水平,他说,这种车最好开没有了,四个轮盘,你不乱来,它又不会自己翻天,你说是不是。哦,我响应了他一下,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在自言自语。

他接着又说:上回,你没看到,有辆车训练时就翻在了路边,一堆人扛了个老半天,这种水平也来考试来了,索性考试时连警察也翻他倒,那他倒也厉害,哈哈。我也“哈哈”了两下。他继续说下去:让人发笑的事情还有呢,我听人讲,来考试的考生吓得尿裤子的也有。有这种事情,我说。你不噢,我也是听人家说的,你说发笑不发笑,不就考个驾照,又不会要了你的命。我看到他直摇头,看来我又碰上了一个多话的司机。

师傅,你去上岗做什么?去买杨梅是吧,买杨梅去上岗那你是找对地方了,我们这里的杨梅就数上岗的最好,我这可不是替上岗人做广告,我不是上岗人,呵呵,上岗杨梅我们本地叫作荸荠种,颜色黑,味道甜,你一吃就知道了。

哦。

杨梅这两天就要落市了,现在的价钱一定很贵了吧?今天雨要是不落的话,可能还要贵。

没错。

到上岗很快的,等会山开上你头伸出去就看得到了,现在还看不到,师傅,你哪里人了?听你口音好像是……

我告诉他我句余的。

句余,句余好地方啊,句余杨梅有吗?

有的。

句余林场……畜生,怎么这样开车的,奔丧啊?这么快的速度嗽叭也不揿一下(这些话他是用当地土话说的,而其他都是半吊子的普通话)。你们句余是不是有个林场?上次我碰到一个人,他说他是句余林场的,这个人的酒量是真好,一个人扎啤好喝两扎,也就他那么大的肚子装得下这么多东西,要换成是我,涨也涨死了,酒量这么好的人我是没看到过,我说,你们句余人是不是都很会喝酒,师傅,呐,现在好看了,前头,底下,看到了吗?

看到了。

这就是上岗村。

哦。

不知道四海在不在家?我有如从天而降般出现在他家门口,我仿佛看到四海自他躺着的卧椅上缓缓转过头来,看到是我,“哈哈”一笑,说:老姚,老姚,是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想象着这一幕,哈!算来,我们已经有将近二年不见了,上次见到是在2005年秋天在我单位,他辞了职后回上岗之前来和我道别——便是在那次,四海告诉我他老家在章村上岗,“有机会到山里来看看我,嗯。”,四海扬扬手机,说是手机他不用了,“只有老婆一个人赚钱了,我得节省了,哈!不过,今天还能用”,老家又没装电话,因此他也不会再上网。我点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当时我的神态严肃,与四海的不相称,呵!)——现在已是2007年夏天。二年来(踏脚已三年)我也没有听到过他的任何消息。不知道这二年他在乡下是怎么过的?他曾提到想用二年也许更长的时间写作一个长篇,他的长篇如今完成的怎样了?老是呆在山里他不无聊吗?还有,音容笑貌有无变化,比如,胡子是否一大把了,头发会不会一如山顶洞人?哈!我带着这么多的好奇疑问俯瞰着山岙里的上岗村,不无希望从中发现个人,而这个人等会被证实正是四海。然而,小三卡拐了个弯,拐进了山坳,村庄就看不到了。而当车子自山坳里开了出来,它们又进入了我的视野。如此两次,我们离村庄越来越近了,车路下面已可见零星的房子。

再开下去一点就到了,司机说。

你开下去就开下去,和我说说什么。我心想。这司机实在多话,一路上嘴就没停过。

师傅,到了噢。

在一个类似于车站(它比车路其他段落要宽阔许多,有如挺着个大肚子)的地方我下了车,但这里并不像镇上那样有许多撑着雨蓬的小贩在夹道卖杨梅,我问司机等会回去的车子有吗?他问我要等多长时间,如果不长,他可以等。我就让他等着。车路上面也有人家,正好有个老太婆站在晾衣杆的下面,她已经注意上了我们。我走到她所在道地的坎下(不过六七步)。在我向她走去时,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她在晒衣服),看着我。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瘪嘴老太。

老大妈,褚四海家在哪里,你晓得吗?

啊……

老大妈耳背似乎,我高声又问了问,但大妈的嘴型仍然保持着“啊”地看着我。于是,司机用当地土话也问了一问。这时,自隔壁房子里走出一个中年妇女来(我怎么觉得她是刚从茅房里出来),问我们有什么事情。司机指指我说:我是带他来的,他要找你们村的一个叫褚……?褚四海,我说。四海?中年妇女略作思索,高声冲那老太说:阿花大妈,是银娣嫂的儿子咧。接着,她告诉我车路下大会堂下面一排房子的最西首一间就是四海他家。司机以为我听不懂,随即用半吊子的普通话翻了翻。我向那妇女道了谢,往车路下走去了。

有如荒村,下到大会堂才看到一个人,一个老头,一身黑衣,蹲在大会堂外的高坎上,一动不动,有如一只失去了羽翼的鸟。自他身下经过时,我抬头又看看他,他的眼皮子动了动,他也在看我。我走了过去之后,我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好像我以前经历过。

在四海家门口,一个小女孩蹲在水汪里。我记得四海有个女儿。我向她走去。那小女孩并没来看我,她正专注于玩她的水。

哈罗。

小姑娘抬起头来,瞧瞧我。她大概三四岁的样子,穿着洋气,玩得很脏,裤脚、胸前湿了一大片,手上、脸上沾了污泥。

哈用。

随即她埋了头继续玩水。我问她爸爸是叫四海吗?她不易察觉地点了个头,似乎无暇应付我。

那你爸爸在家吗?说着,我回头看看屋子。

我本以为在我逗孩子说话时,四海会闻声出来。是有人出来了,但不是四海,而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妇人。

又在玩水了你,阿娘怎么教你的,你这小孩怎么就这样呢?饭饭到现在都还不吃。

那女人怒气冲冲地急步走向小孩,一把抓住小孩的一条臂膀,将那小女孩拉起来,“啪啪”在她屁股上打了两下。是真打。小姑娘用脚踏着水汪,以示反抗。看得出来,大妈是更生气了,想再打两下未免心痛,不打呢实在气忿,便将孩子像小鸡一般拎离了地面,重重地按在了堂屋的门槛上。小姑娘就在门槛上坐着抹起了眼泪,但并没有哭出声来。这小姑娘脾气很倔。

你哭嘛,有本事你哭呐,你哭,看我不打死你,你找谁?

我说我找褚四海,“这里是褚四海家吗”。

四海不在家。

那小女孩开始抽泣,无视阿娘凶狠的逼视,反而更加大声,这么逼视着似乎也非做阿娘的所长,无奈她只好将小孩抱了起来。

别哭了,别哭了,是阿娘不好,那好了吧……

你是四海妈妈吧,我是四海的朋友,四海去哪里了?

四海去北京了,你是他朋友啊,你找他有什么事吗?大妈的口气已缓和了下来。

事倒没有事,我顺便来看看他,北京他什么时候去的?

去了有三个月了。

哦,手机他有换过吗?

好了,别哭了,叫你别哭了怎么还哭……

大妈告诉了我四海的新号码,我存入手机,望望车路顶,打算回去了。

你不坐会吗,你坐会吧,你难得来我们这里,尝尝我们上岗的杨梅。

我说不了,车还等着呢。这是四海的女儿吧?我问大妈。大妈说是的。我摸了一下那小女孩的头,和老人告了辞。那小女孩还在哭。

但我没走几步,陡然,身后小女孩的哭声响亮了,我回头看看,见那小女孩自她阿娘怀里挣脱了下来,向我踉跄跑来。爸爸,她喊了一声,摔倒在地。大妈反应了过来,上前一步,将孩子拢入怀中。

都都乖,阿娘以后不打都都了,阿娘疼都都,阿娘待都都好,他们不待都都好,只有阿娘待都都好……

返回镇中心途中,我给四海发了条短信,“四海,我去过你上岗老家了”,直到小三卡开入旅馆,还是没等到回信。大概由于我一直没有去接司机的话头,自上岗开出后不久,这多话的司机就不再说话了。可能因此,收车钱时他表现得很冷淡。

教练修了反光镜也刚回到旅馆,我们一起上了楼。我洗了个澡,准备睡觉。我觉得有点累了,很想睡上一觉。但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你总是很难睡着。我仿佛睡着了的躺在被窝里,希望这么一来就能够睡着了。教练已经打起了呼噜。我听着这呼噜,总归是睡不着,不听也睡不着,怎么也睡不着。就这样挨到将近四点钟,张灵燕来敲我们房间的门,我去开了门。教练也醒了,问我睡得怎么样。我说我一分钟也没有睡着。好像我一分钟也没有睡着很可炫耀。

到考场时四点半还不到,明天场考的项目已经公布,抽考的是穿龙门和绕S。据说写在候考大厅的黑板上,我们一下车就已听说,也就没有过去看看。告诉我们这一消息的是同驾校的老胡子教练。没有抽到绕铁饼老胡子也很高兴。他认为和某驾校有关。是这样,只要某驾校来考试的人一多,抽考的项目就会简单,这两天一直在考单轨桥也正是因为某驾校。然而小刘最害怕的就是穿龙门了。你们不会弄错吧?老胡子不会弄错吧?小刘说了好几遍。这怎么会弄错呢,你这么不相信你自己去看看,教练说。我们上了山,看到仍有车在绕铁饼,小刘便说:你们真不会弄错吧,他们怎么还在绕铁饼呢,呐,你们看,还有人在走单轨桥呢?真的,会不会弄错啊。教练不屑地摇摇头,没有睬她。由于S路位于龙门之前,绕S的车辆一时排着长队。S不绕也罢,绕S最简单没有了,我便自一旁开过直接去穿了龙门。穿龙门我没有问题,张灵燕也没问题,可是小刘确实把握不大。一上来,她就又把右面刚修好的这只反光镜刮在了杆子上,幸好这次只是撞落了内侧的塑料框。小刘在路边停了车,脸色苍白,看看教练。教练的脸色不太好看。我和张灵燕未免都有些不好意思。我下了车,把塑料框捡回来,嵌入反光镜内。张灵燕认为小刘的问题出在第二把方向打过去不够,已至于第三把打过来不够。但是,小刘在第二车穿龙门时,右转向灯还是碰了一下杆子。小刘觉得她已经按照张灵燕说得做了,怎么还是不行呢?要凭感觉的,教练冒出一句。你们的感觉怎么会这么好啊!随后看到我和张灵燕都顺利穿了过去,小刘感慨着。又轮到小刘了,“这次一定要穿它好哦”,小刘给自己打气。但是,教练显然对小刘不能放心,他警惕着,在由第二杆往第三杆时,教练飞快地伸出手去,抹了一把方向盘。教练认为小刘的动作做得还是不到位,我在后面看着也觉得像是要撞上去,而张灵燕,每当小刘穿龙门时,她会去抓住头顶的扶手。

在场考场地我们练了四个小时每人开了八车。鉴于必考的侧方停车和抽考的绕S没什么难度,我们主要练的是穿龙门和定点停车(这也是必考的)。最后,在去路考路面之前,教练让小刘加练了三车穿龙门。虽说下午自第三车开始,小刘再没有碰过杆子,但看小刘穿龙门确实让人揪心。

去路考路面时,天色已黑,暴雨如注,水流自挡风玻璃上倾泄而下,随即被雨刮器刮往一边。从车子里看出去,外面的物体虚幻不清,而每当对面来车,挡风玻璃上的闪光更是令人目眩,这来车的射光往往又刺得人睁不开眼来。安全起见,各开了一车我们就去了饭店。我们都有些累了,这一路上没有人说话,车子似乎无声地潜行,身处这车子里我有一种别样的感受,仿佛小时候睡在四面落雨的老房子里,你清醒过来,你所在的房子正处于黑雨的包围,仿佛方圆百里只有你所在的这所房子处于黑雨的包围,黑雨无边落下,将你与你所在的这房子置于其中,然而,雨毕竟奈何不了你,你让自己明白这雨奈何不了你,你感到稍许的踏实。饭店还是中午那家。等菜上来前,小刘和张灵燕把这次考试的钱交交给了教练(我已一次性交掉)。如果你真担心考不出,教练建议小刘再花点钱,省得下次来考。小刘问教练什么意思。教练说他可以托人走后门,交了钱,保证她考出。小刘问教练大概要多少钱。这里的行情教练也不是很清楚,好像要二千块。小刘觉得太贵了。我和张灵燕也认为不值。如果要二千块,张灵燕说她宁愿再来考一次,补考一次也就800,就算补考再考不出,1600也够了,总不会老考不出吧。老考不出的人有的,教练告诉我们,有个人考了五次还是考不出,每次一到考场,脸就吓得发白,这人还是个男的。那他怎么就不走后门呢?张灵燕问。这还用说,他以为自己能考得出,教练说。教练好像很希望小刘走后门,难道他能从中捞钱?如果再便宜一点,小刘说她倒是愿意交这笔钱,考不出的话,心里搁着这个事,也很难受的。你不是睡不着吗,喝点烧酒就睡着了。教练晃晃手中的二锅头。我接过来,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一点。

也许是因为喝了点酒(烧酒,而不是啤酒)的缘故,晚上我睡得不错。躺了没一会就入睡了,半夜里醒来过一次,睡意未消,跌跌撞撞上了趟厕所,小了便后就又睡去了。再次醒来已是第二天早上四点,之后又没有睡着过。在这段时间的大部分里,我体会着上一觉做的一个梦。在梦中,我独自驾驶着一辆汽车,就是我学开的那种四档的普通桑塔纳,行驶在北京人流熙攘的街头,其时,一场急雨过后,空气清新,道路湿润,以及,我车开得甚是得心应手,每当转弯,我垫一下刹车,趋于直路,当即放开,有如我驾驶的是一辆玩具车,我于人车之间穿梭自如,有时眼看就要直直地撞上某人,(此人已经站住),然而那只不过是我玩的一个把戏,我只须稍稍打转一点方向,就能轻快地将之避开,“倏”的一下我便自他身边冲了过去,而只要前面有车,我便超之,超上前车,我占据有利位置,趁机再超,其中有一段好像是通往上岗村的那种盘山公路,每遇下坡,我便减档到三档,不再加油,任由车子滑翔俯冲,面临上坡,则猛踩油门,一蹴而就,凡此种种,我大有一种飚车的感觉。后来,前头有个人挑着一担杨梅走来,我按按嗽叭,这人抬头扫我一眼,此人便是四海。但他没有看出是我,他扫我一眼也无非是条件反射、下意识。我把车子减至一档,半联动缓缓开到他面前。四海往外让让,我让车子跟着往外,继续挡住他的去路。四海站住了,恼怒地看我。他认出了我。

我靠,老姚,怎么是你?他把担子放下,像个农民那样在额头抹了一把汗。

没想到吧。我停了车。

没想到,没想到,老姚,你怎么会在这里?来看我啊,哈哈!你什么时候学会开车了?

来,上来。

我知道了,你是来考驾照的吧?是不是?

我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四海上了车,而后我便与四海说笑着调了车头,前往买卖杨梅之地……

在我刚从梦中醒来时,房间黝黑(拉密了窗帘),有那么一会,我有些恍惚,不知身在何处。仿佛我还坐在车子里,和车子一同左拐右弯,颠簸直驰,忽快忽慢……有如我已与车子融为一体,我就是车子本身。而后,当眼睛适应了黑暗,房间中的陈设浮现,感觉得到外面正下着雨(这雨必定下了整夜),梦境随即也在记忆中清晰起来。我想起了四海上车时的神情,以及我点头时略带的不好意思。我考驾照为何要不好意思?我扪心自问。我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没有问之前我便已了然。我不好意思是因为我的生活过得虽不至于得意洋洋,显然过于熟练,或者说熟腻了,我游刃有余,不费脑筋,漫不经心,浑噩已成习惯。我考驾照似乎不必与之扯上,但我自己知道大有联系。我想我已被更深地卷入了这生活。而一贯我虽总是无视这问题的存在,从来没有真正接近过它,从不将它深入,有时,一瞥之下,便别转头去,有时甚至还自以为是,然而,有什么东西,比如说像这一次的梦,会提醒我它就在那里,如哽在喉,不容忽略。我不知道四海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他又会遇到那样的问题,但他至少不会像我这样吧,他应会生活得比我更有力量。梦中的四海有如一面镜子,使我意识到了自己的不堪,我为自己的不堪而不好意思,我不由自主地流露了出来,似乎是在请求老朋友的体谅。而四海装作没有察觉,投入和我相遇的开心,享受着兜风的乐趣,那是因为他不想显得比我高明,无意对我的生活说三道四,他是我的朋友(就算四海暗含嘲讽,那也是我小人之心,推己及人了——梦境体现的乃是做梦之人的真实理解)。

六点钟起来后我们上山又去练了一会。小刘的龙门穿得仍然不甚理想。快八点时,我们下了山,把车停放在了指定的车库,人去了后面的候考大厅等着。外面雨是越来越大了。随着人声的鼎沸,载着警察的面包车驰到了廊下。在考生们的围观下,考官一个个下得车来。眼看考试就将开始,小刘的面色顿时又苍白。教练看她这个样子,便去候考大厅的角落打了个电话,问清楚了后门的价钱,原来只需要1200元。小刘当即一口答应给钱。教练冲我和张灵燕抬抬下巴(有兴趣吗?),我们摇摇头。教练把小刘的编号告诉了对方(我们三个考试的出场顺序依次是张灵燕、小刘、我,编号分别为920921922)。现在好宽心了,教练说。小刘呆滞的笑笑。我们的车子被分在第十库,这一库在我车之前还有二辆,第一车有五人,第二车四人,轮到我们尚早,教练提议去车库对面的棚子吃早餐,边吃边等。小刘和张灵燕不想吃,她们现在没这个心情。她们跟着我和教练跑去了棚子。所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考库对面一长排都是雨棚搭成的简易店,供应早餐,也卖香烟、矿泉水之类物品。大部分考生就等候在那里,也有在吃早餐的。我们的教练一进第十库对面的那家棚子,披着雨衣、胖胖的老板娘指着他说,宓贤通,你还认识我吗?教练看了看老板娘说,我怎么会不认得你,我当然认得你,你不就是阿娥吗,想不到在这里碰到我师妹了。大家都看看他俩。原来这老板娘和教练以前一起学过车,今天偶遇在此考驾照之地,自然分外高兴(偶遇在别处可能就没有这么高兴了,我以为)。老板也很高兴,我和教练要了两碗炒面。这老板我看着面熟。

阿娥,你怎么会在这里,车不开了?教练问老板娘。

混口饭吃拉,车不开了,没地方开了,宓贤通,你怎么也当起教练来了,我以前没在这里看到过你。

这里我第二次来,经常去的是句州湾,师傅也还在当教练,你看到过他没有了?

前两天他刚刚带徒弟来考过。

我们有多少年没看到了,阿娥?

有十多年了吧,宓贤通,你胖了,发福了,呵呵。

老板娘进进出出的忙碌,不时和教练搭着话。考试正在进行之中,我们这一库(第十库是最后一库)第一车的第一人也已驾车上了山。第二人则早早候在了车库。她的教练隔着雨中的马路叮嘱她不可忘记等会上车的第一步是寄上安全带。上次有个人开了也就一屁股路,考官就叫他下去了,不用考了,他忘记了寄安全带,这考官也太严了一点。该教练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后对大家说。老板娘告诉我们,负责我们这一库这个姓房的考官人倒还和通,有个姓高的,秃顶,撞在这人手上,那就坏了,今天秃顶排在八号库,八号库有人看样子是要倒霉了。大家好像都知道这个秃顶,都庆幸没有排到八号库。我也曾听说过有这么一号人,他的秃顶无疑助长了他的声名广播,不知道他开不开后门,如果他开,他把自己搞得这么严苛未免也太那个了。第二车的教练去八号库领了市面回来了,哈哈笑着告诉我们,八号库第一个就被pass掉了,龙门他穿是穿过了,但那秃顶认为他做的是危险动作。

面老板在炒。这老板很像我以前工作单位的领导。联想上了之后,我越看越像。两人都高大身材,国字脸,鹰钩鼻,天庭饱满,气宇轩昂,称得上是美男子,年龄也在伯仲之间。如果说有什么不尽相同之处(外观上),主要还是体现在穿着上。炒面的这位一看就像个炒面的,不可能是公安局长,而我的原领导,即公安局长,一身名牌,T恤柔滑,裤子挺刮,皮鞋光可鉴人,断然不会让人以为他是个炒面的。总之,他们的穿着符合他们的身份,他们的穿着和他们这个人是一致的。还有,就是神态了。公安局长一脸乖戾,炒面的则一团和气。别的我看也没什么不同。这些不同说大不大,即便有了这些不同,我还是觉得这两人很像。说小不小,正是这些不同将这两人区分了开来。它们忠实地体现了他们的境遇。就算他们长得很像,若是把他们的身份对调一下,那也是无法想象的。反正我从没见过一个谦逊、朴实的局长。而让那局长来此炒面则更加不伦不类。衣着倒是可以改变,但那局长踌躇满志、颐指气使惯了,一下子他怎能放得下这架子,若是让他端着如此架子面对客人,岂非脑子有问题,生意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当然,我相信,一旦炒面为生,他终究也会变得一团和气;而那炒面的坐上了局长的位置后也不一定就能保持住他的质朴。人随境转,这都大有可能。面炒好了,老板一手一盘,乐呵呵地把两盘炒面端来放在我和教练面前。不知道那公安局长看到有个炒面的如此像他会作何感想。他看到这炒面的是有可能,离开句余后,他调去了地区公安局当了副局长,说不定有朝一日,他来这里视察,就看到了对方。可能心里会“咯噔”一下吧。可能会皱皱眉头。可能,会对跟从们说:你们看,这人是不是很像我。于是,下属们仿佛此前没有注意到,看上一看,说:凌局,是很像,怎么会这么像啊。然后,大家便跟着这姓凌的局长付诸一笑,扬长而去。

第一车第一人考了回来了。看得到那姓房的考官身穿警服的侧面,应该就是小刘走后门的那位了。第一人下车后,第二个便坐了进去,把考试的单子递给了这考官,然后寄上安全带,发动车子,而后左转向灯跳起,车子小心翼翼地向前驰去了。

第一个看样子是考出了,他刚一跑入雨棚,他们这一车的人便都迫不及待地问他考出没有。考出了,他说,定点停车差点出问题了,还好,还好。这是第一个。第二个一打开车门,就冲着我们这边晃了晃手中的单子。老板娘说,这次总算考出了。这是个女的,此女进来后,有人便嚷嚷着要她请客,当即她就买了六罐可乐,喝可乐时,她喋喋不休地告诉他们,她刚才如何一气呵成由二档加至三档再加至四档,如何有惊无险,雨刮器又如何如何……而第三个没有考出,人还没进来,他们的教练就已在摇头了,说是肯定出问题了。他们这一车的其他人便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揶揄表情。考出吗?教练问。此人苦笑着摇摇头,在一旁坐下,一声不响。教练问他怎么回事。他呐呐说,穿龙门碰到了杆子,定点停车也没有停好。教练责备了他几句。下次再来,下次再来。教练继而安慰着他。我看他点烟的手直抖索。这一车就这一个没有考出,直到快要轮到我们这一车,他还呆坐在那里,可乐也没打开,一味抽着烟。

第二车也有一人没有考出。这人当他开到我们所在的棚子外调头时,一不小心车子熄了火,据他说之前他做得都好,正是这一次在大家眼皮底下的熄火使他没有通过,可谓前功尽弃。运道太差了,运道太差了,运道怎么会这么差?他摸着头皮,连连叹息。

张灵燕等考时,我去了候考大厅小便,出来看到我们的车子已经不在车库了,在它空出的地方,站着小刘。小刘面无表情,她正紧张着。她紧张什么呢?她都已经说好了。当我由车库往棚子时,一辆车子正自山弯出来,开车的穿着红颜色上衣,应该就是张灵燕。我说下来了,教练探头去看。车子开过我们面前,调头后在车库外停下。单看这些,并不能看出张灵燕考出考不出。小刘出了车库,等在雨中。我看那考官正在签写什么东西,而后把一张单子给了张灵燕。张灵燕打开车门,蹦跳着跑回了棚子。不用说,她考出了。她给教练看她的单子。教练一看,示意她收起来。我看到那是一张领取驾驶证照的反馈单,这应该要在考生全部通过后方能到手,而现在张灵燕路考都还没考呢,显然,考官错把张灵燕当小刘了。教练赶紧去了车库那边打电话。他打电话时伴随着许多的手势,看他手势你就能猜到他在说些什么,但这可能是因为我已经知道了他打电话的意图。回来后,教练告诉我他已经搞定了。

小刘后来告诉教练,在她侧方停车时,考官的手机响了,估计这个电话就是教练打了电话后中间人打给考官的。小刘说她这次穿龙门穿得还好。教练便说,我是说了你考得出的,你还不相信,不过呢,化了钱放心,钱我会叫张灵燕也出一半的。小刘说那不太好吧。教练眼睛一翻,说,这有什么关系。

其时,张灵燕正在路考。排我们前头的二辆车子路考考完已经走人。等到小刘去了车库等待、教练上厕所时,老板娘说她刚才倒是替我捏着一把汗。老板娘以为小刘和张灵燕都走了后门,而我没有,我就可能会通不过。她提醒我注意到没有,我们前面两车都有人没通过。老板娘的意思是,不会每车所有人都叫你通过,除非你开得是好。老板娘因此认为我车肯定开得很好。我开得还行吧,我也说不上来,如果考官要挑刺那肯定是能挑得出来的。不过,我考的时候,那考官根本就没来顾着我,他的打火机坏了,一路上,他就叨着香烟,“啪啪”地打打火机。这事我想可能是这样,那考官收了我们这一车其中一人的钱,他应该清楚我不可能不知道这事,如此一来,他会有所忌惮,因而,不仅不会对我故意刁难,相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话说回来,如果他刁难我,我又能怎样?我确实也没法子可想。我想老板娘应该比我更了解这些人。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可能是我车开得真好,哈哈!反正我是考出了,管他的呢。至于路考,场考考出了,路考考不出的人几乎没有(大家都这么说)。路考至于小刘和张灵燕那就是过过场了。

一切顺利,路考我也通过了。我是我们这一车最后一个,也是这天上午的考生中最后一个。等我把车开到候考大厅外(考官也要收工了),考点已是人车稀拉。教练打算回去句余吃中饭,我们离开了考点。就开了一段路,还没到昨天吃饭的那家饭店,教练停了车,我还没明白过来教练这是要干什么,一个打着雨伞的女的出现在了车窗外。教练摇下车窗,问她是某某某吧。此女含笑点点头,她提到了“房大哥“。房大哥就是那个姓房的考官了。教练便把钱给了她。这女的三十几岁,长得妖艳。收了钱,她问教练昨天住在哪里,她告知教练某某饭店(我没听清)是她开的,就在对过。她用手指了指马路的对过。她要教练以后考试来她店里住。教练欣然答应。那再会了。再会,再会。女人往马路对过走去了,教练摇上车窗。随着车子的前行,本来要看到那女人我需向前看,随即我向旁边看,然后我就得回过头去看了。

回家喽,张灵燕说,舒展着她的手臂。

你们看,都考出了多少好,都高兴,花这点钱值得,要是有一个人今天没有考出,气氛就没有这么好了。教练说。阿燕,你不会肉痛吧。张灵燕说她不会的,她要给她老爸发个短信告诉他她已经考出了。教练问小刘汇报了阿剑没有。小刘说还没有。小刘开始给阿剑(她老公)打电话。开头她说她没有考出,随即又告诉他她这是在骗他。我看看手机,有一条短信,是四海发来。“你是?”,四海问。看看时间,大概是在我考场考时发来。场考前我去过一趟厕所,玩过手机,那时还没有短信。

我回了短信,仿佛四海就等在那边,随即手机“嘟嘟”响了两声。我翻开看看,并非四海,是一条垃圾短信。

张灵燕短信完了之后,告诉我们,明天她不用去上班了,她要去做牙齿矫正。张灵燕的牙齿长得确实不像样。

四海的短信来了。“老姚好”。我便又打上“你北京怎么样”。正要发出去,四海的第二条短信过来了,我就暂缓了发出,先看了四海的短信。

“我在北京,呵呵。”

“我知道了,听你妈说了,北京还好吧。”

“就那样,呵呵。”

“三月份我去过北京,你那时还在家里吧。”

“我还在家里的。”

我想再说些什么,但我发觉一时我也没什么话可说,我本可以问问他的长篇,不知怎的我也问不出口,也就作罢。

我突然什么也不想干。我把手机放放一边,望望外面。车子已经开出了镇子,开在两边是山的省道上了。雨中群山有如怪兽,不动声色地瞧着人间。我感到害怕,然而又觉得这很可笑。我盯着它看,仿佛这么一来,它就会变得稀松平常。

 

 

2007-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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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女儿,姚燕来

司屠 发表于 2008-12-21 00: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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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与艳遇

司屠 发表于 2008-04-15 09:53:39

已经很久没有听见
清晨的鸟叫

光照到脸上
仿佛喜欢的人
来到身边
        ——魔头贝贝《相见欢》  
                                                                                                 


                         上

    旅行前夜,张固担心睡不好影响了第二天出行,很早就睡下了,可又久久睡不着。旅行显然令他亢奋,他期待着快点踏上旅途,仿佛在正式踏上旅途之前此趟旅行随时都有取消的可能,仿佛这旅行对他有多要紧似的。张固未免觉得自己很贱。但就算他在这么想,假设现在把它取消——扪心自问,他也不乐意。
但他终于还是睡着了。
    一觉醒来,张固看到汽车灯光以变了形的窗框形状徐徐滑过天花板,宛如波光粼粼于头顶的水面。这意味着此刻还是深夜,不过,他还是毫无必要地看了一下时间。时间正如夜色所示,且比他以为的还要早一些,十一点都还不到。于是,当张固再次醒来,迷迷糊糊开了一下眼睛——稍微开了点,仿佛是在梦中向梦外探头一瞥——瞳仁显现了天花板上的汽车灯光,便随即合上,复又进入睡梦。
    在这之后,在第二天起床之前,张固又醒来两次。前一次,即第三次醒来是在凌晨二点。离闹钟设定的起床时间还有三个小时,也就是说,他要再睡上三个小时。如果提前二十分钟在四点四十分的样子醒来,张固觉得那也好。他这么想,似乎他更希望提前二十分钟醒来而不愿一觉醒来就是五点。
    四点四十二分,张固醒来,关了闹钟,过了一会,他便起了床。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早起了。清晨城市的街头景物清楚,人车稀疏,显得空旷、清冷,(天空是灰蓝色的),仿佛异乡,不禁令人为之一振。然而,张固并没有选择步行多加感受,并且由于去他单位的公交车要在新村里绕上一个弯子、坐公交并不比步行能使他早点到达单位,但他还是在公交站点等了一会,然后坐上了当天的第一班公交车。
    同事方园办公室的门开着。人类在经过洞开的房间时,仿佛不由自主,会朝那里面侧目而视。张固看到一个女的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低着头,好像在欣赏自己并在一起的两脚的脚面。那女感觉到了他的经过,随即抬起头来。但张固并没有将她的脸看个清楚,墙壁挡住了他的目光。虽然没有看清楚,张固还是觉得好像在那里见过她。
    去南京组个团要十人,张固单位能去九人(含家属),缺一人。早在酝酿此次旅行时,张固曾听方园提到,她要给他们叫一个美女来。张固如果猜得不错,刚才的这个女的应该就是方园叫来和他们一起去旅行的。
    果然,上车时,他看到那女的坐在了车里,和方园并排坐着,和方园在说话。方园所言不虚,长得不坏。张固未免有些心虚,本来他完全可以大大方方地坐到方园旁边的空位置上去(之间隔着过道),他却径直走去了车头,在副驾驶座坐了下来,一副根本就没将那女的放在眼里的样子。坐下后,他就有些后悔了。可是现在再坐过去,又不自然。到时即使同事们不说,似乎他也得给大家一个解释,否则于心不安。更有可能——相较于同事们视若无睹,他也许更希望——同事们会取笑他:张固,才看到有美女啊;或者:张固,怎么又坐回来了?就算他能故作大大咧咧地将此化解,也难以保证不会有一抹红晕自脸颊升起,从而暴露了他的虚。
此行带队的老高上车后发给每人一张本次旅行人员的联系名单,张固找到那女的名字(在最下面):陆萍萍。萍萍,挺土的名字。他颇想短信她一下,告诉她这名字挺土的。不知道她收到这样的短信,会作何反应。张固回头扫了车厢一眼,目光在萍萍脸上一掠而过,却已尽收眼底(方园身边的位置老高坐着)。确实,他好像在那里见过她。但张固还是想不起来。想到她必定没有想到他的思绪一直萦绕于她,张固不由得笑了一笑。


六点整,车子准时出发。到南京大概要四个多小时……位于张固身后的导游面向着除张固外的其余九位旅客,作自我介绍。导游姓金,她要大家叫她小金,她将陪伴他们度过二夜三天。她开始介绍此次行程的安排。不过,她的客人们并没有因此停止讲话——他们一上来就在讲话——此时还要就导游讲到的内容进行发挥,车厢里甚是热闹。大家的七嘴八舌甚至妨碍了导游。好几次,导游说着说着就不得不停下来,含笑看着大家,她再次把话说出则需要见缝插针。有一回,她还以玩笑的口吻打断众人,希望哥哥姐姐们(有的已经可以做她的爷爷奶奶了)在她讲完之后再畅所欲言不迟,“时间有得是呢,呵呵”。而在此过程中,张固一直顾自看着车窗的外面。街道是他熟悉的街道,乏善可陈——也许在大清早看来会有些不一样,但这不是根本,根本是——对于处在一辆运动着的车子里的人来说,它们还是能吸引一些目光的。当然,他完全可以转过身去,和大家一起说说笑笑。不过,这不是他的方式。他很快也意识到了他的游离在外——可能,这会使得萍萍感到他独特,哈!


车子出了城区,上了高速,路边风景为之一变。充塞着房屋的城市成为远景,之间隔着树木和田野。行道树林立,迎着视线接连而来,到达车旁时倏忽退开、远去。同样——只是一个向后,一个向前——车道中间的白线由粗而细伸展,指引着车子向前,车子不断向前,白线伸展如故,直达视线不及之处,令人油然而生一种“在路上”的感觉。这天天气晴朗的迹象已经显现,太阳初升,空气滋润、明澈——即使身处封闭的车子,也可感受到这正在大自然中扩散开来的丝丝如缕的空气,景物清新,视线良好(目标的清新增进了视线的良好),一望无垠。
车厢里,导游已经说完了她的套话,而七嘴八舌还在继续。较之于刚上车时的散漫无章,此刻的闲聊渐趋集中。人们更多地谈论着前往涉足的城市:南京、镇江和扬州。或多或少,对这三个城市,大家都有些了解。有的三个城市都已去过,有的去过其中的二个,有的只去过一个,也有一个也没有去过的。说到扬州,有人念了句古诗,“烟花三月下扬州”。只是现在已是十月,此诗不那么贴切。同一个人,又念了一句:“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随即他感了一叹,意思是古人的生活好惬意,可以明目张胆地青楼,想青楼就青楼。如他所料,此言一出,众人大加鞭挞,为他的家属抱打不平。他的家属便一笑置之,说:他乱讲。显然,青楼是个能勾起人谈兴的话题。抱打不平告一段落后,青楼仍被津津乐道。大家由古代的青楼说到了当今的美容院、洗头房。两相比较,“青楼”是何等的风雅,“美容院”、“洗头房”又是多么的粗鄙,似乎两者毫无共性可言;至于其中的从业人员,苏小小,李师师,鱼玄机,杜十娘,多么好听的名字,多么地富于传奇,而如今一概冠之以“鸡”,“小姐”。出门旅行过的人都曾有这样的经历,每到一地,导游都会提醒,不可随便称呼酒店的女服务员(推而广之既是当地的姑娘)为“小姐”,小姐那是不能随便叫的,“小姐”如今已是妓女这一群体的专门称呼,你叫人家小姐等于是将人家当作了婊子,这自然很是不妥。张固留意到——说留意并不确切,应该是陆萍萍说话的声音进入他的耳朵——陆萍萍也参与了讨论。
方园,你身边这位漂亮的小姐怎么称呼啊?
去去去。
说“去去去”的不仅方园,萍萍也在说。看来,陆萍萍已经和他们混熟了。想不到萍萍还挺老练的。
汽车里那个事情现在怎么样了?有人问。
汽车里怎么了?
你不晓得?
什么事情,我不晓得。
此人语调诚恳,不像是在戏耍大家。众人便异口同声地告诉这个“市面不灵”的人,前两天本市有一对男女夜里在汽车里偷情(汽车停放在车库),第二天被人发现双双赤身裸体死在了车子里。
啊,有这种事情,我怎么不晓得。
你不晓得的事情多了。
接下来,大家讲开了此事。张固也听了听,张固也不晓得。有个对此事比较了解的同事沉着地告诉大家,那女的老公就是某某某,出事那天他人还在国外(去国外考察了)。这车人中知道某某某的不在少数,大家一阵感叹,“怎么会这个样子”,“那他赶回来了没有?”,“他们小孩晓得了没有。”,“他该怎么对他的小孩说呢。”。也有这么说的,“这老兄的力度也太不足了。”,“某某某又可以讨新老婆了,哈。”,“老婆这个样子,总归是很触霉头的”。
什么地方不好去睡,偏要去车子里睡,这么睡要死人的难道就不晓得。
空调不开倒也没事,空调开着,车门又关得铁铁实,一氧化碳马上就会中毒。
空调不开不可能的,这么冷的天气。
这种事情好像还蛮多的,我们市里以前也有过?
嗯,有过的。
难道就有这么舒服?嗳!搞不懂他们了。
那肯定舒服的,哪会不舒服呢?呵呵。
……


离发车大概四十分钟后,张固有了睡意。睡着之前,无须回头,凭听觉就可知道其他人即使没有睡着,也已瞌睡懵懂。车厢里已无说话的声音,热烈的谈话以至于片言只语都已不再,伴随着车子单调的行进的是人打呼噜的声音,它们混合在一起,更加地催人昏昏欲睡。
终于所有人都睡着了,除了司机。司机带着一车一言不发的人默默似乎也更专心注志于他的驾驶。而这车——如果从外面看去——其时有如一支箭,仿佛并不由人控制地径直穿梭。
后来是各种响动(主要是说话的声音)传入张固的耳朵使他醒了过来呢,还是他醒过来先于他听到?张固醒了过来,体会着存在于车厢里的那种虽然细微的骚动,这是由于大家刚刚陆续醒来造成的。有个先于其他人醒来的,他的显得缥缈的声音正在讲到即将经过的城市,原来车子已经进入杭州境内,两公里外便是服务区了。
(睡了将近半个小时)一觉醒来,加上阳光明净(不耀眼),人人精神饱满,停靠服务区正好给了他们久坐之后舒展手脚的机会,到了之后,便都下了车。
张固去了趟厕所。厕所外通往大厅的走廊上分布着卖书报、食物的摊点,出来,张固看到陆萍萍和方园蹲在其中的杂货摊边上,方园的手中举着一把梳子。张固慢慢地往陆萍萍身后走去(自西而东,自右而左),去往大厅。此刻由于他处在她的身后,他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将目光笼罩着她。但张固怎么觉得陆萍萍感觉到了他的关注,因而并没有将心思放在方园和她的说话上,而是稍稍向左边侧着头(从而使得左耳尽量向着后面,似乎在听他的脚步声)——在等着他过去,然后才好把她提着的一颗心以及绷紧的身体放松下来。
张固在大厅里随便转了转,在这过程中也不是没有等待陆萍萍和方园她们过来的想法(至于过来了怎么样,他还没有想得这么远),但这不是压倒一切的想法,后来当他特意环顾大厅,看到她们并没有出现在他的视野里,就从另一边出了门,回去了车子。车子已经停在了大厅的外面(刚才它在加油),方园和陆萍萍的位置空着。隔着车窗,张固看到两人正自一开始他进去的那扇门里出来,站在了阳光底下。看到了车子,仿佛车子就将启程,她们当即跑了起来。
先跑的是陆萍萍。陆萍萍跑动时双脚略微向两边拐,一踮一踮,辅之以她那饱满而不失匀称的身材及脑后的马尾巴,显得矫健,流露一种少女时代的气息。然而,在这样的流露中张固也感到某种让人不那么舒服的东西,他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方园一进车门,扬了扬手中的一把梳子。
方园,你买了把梳子啊?
怎么样,怎么样。
多少啦?
15块,讨价40块。
老高拿过去在他稀疏的头发上理了一理,认为便宜的。但有人却不屑地说是买贵了。同样的,他说上次他在云南看到过,10块够了。
扫兴。陆萍萍说。
呵呵。
不要理他,方园说,看他可怜,我上次给他介绍了个女的,人家挺好的一个女的,他却看不上眼。
好个屁,给我介绍这种女的。
史建豪,你这种人,唉,好心当作驴肝肺,以后就算求我给你介绍我也不会介绍了。
史建豪,你是不是已经有女人了?老实交待。
好了,老刘,你自己管好自己就行了。
“好了”是老张的口头禅(老张这次没来),史建豪借用于此(加重语气用普通话快速说出——老张是外地人,一贯用普通话交流),博得了大家的一阵欢笑。
史建豪已经四十多了(虽说看上去还很年轻,不像老高他们大腹便便纯粹中年模样),来这个单位也已多年,故而他对五十多的老刘也可以出言不逊。
史建豪从没结过婚,至今还是单身。
这时,响起两声手机短信的“嘟嘟”声。好几个人都拿出手机来察看。张固也看了看,不是他的。这在他的意料之中。因而接下来他没有把手机放回去最正常不过。接下来——似乎他拿出手机来是为了做以下这些——他把收件厢里存着的短信逐条看了一遍,然后把包括发出的信息在内的所有短信删除一空,而后他又浏览着通讯录,在翻到某些姓名时会停留一下,似乎是在思索与这些人相关的事情,其实不一定是,有时只是目光落在了那姓名上,但并无所思。
南京张固有一帮朋友,昨天他已经把他要去一事电告了他们,大家说好了到时一起吃顿饭。
窗外景色流泻而过。小河中破旧的木船,田野上小树一围,前方高速公路拐弯处被分开的山丘(剖面的颜色便截然不同),远山模糊的轮廓……从一个形象到另一个形象,目不暇接或视若无睹全凭当时心境而定。经过一座大桥,桥下江面宽阔,江心泛着金光,而江水微微晃荡,仿佛被四面限制于其中。如果傍晚经过,一轮落日有如凝固于江面,浑圆、暗红,铺陈稀薄的光亮(犹如来自另一世界,抑或遥远的往昔),不禁使人想到“中国”、“生死”、“美”、“心灵”这样的字眼。它的确是美的,美的磅礴,美的深邃,让人无以言表,将人提升到与置身其中的这个古老而疮夷的国度融汇一体。
张固后来又睡着了。在睡去之前的朦胧中感受得到车厢里的热闹气氛。这一觉他睡得不熟,与其说是在睡,不如说是打了个长长的盹。中间,他依稀听到有两个人在说话,两个人而不是一个人……而当他完全清醒过来,身后却一片沉寂。
张固别过头去,看到坐在靠窗位置、戴着耳机的陆萍萍正出神地看着窗外。
张固问司机车到哪里了。
司机告诉他前面就是太湖。


车子在太湖旁的服务区停靠时,大家又都下去了一趟。这是他们第二次停靠服务区,也是抵达南京前的最后一次。此时离南京还有一个小时左右的路程。再次出发时,位置有了小小的变化——张固注意到老高和陆萍萍坐在了一起,方圆则坐在了原来老高的位置上。司机似乎这才想到车子里有电视机(悬挂在发动机盖的上方),他把电视打了开。放的是邓丽君的一个演唱会。大家便仰头看着,边看边听。这“看”似乎很难抗拒,就算你刻意不看,不知不觉你的视线又移向了那里。
位置的关系,张固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画面。
目的地在即,以及有了邓丽君的歌声相伴(有如南京籍邓丽君的歌声以示对他们到来的欢迎),在这之后就没有人再睡着。
根据安排,到了南京之后,他们将先去参观一个景点,再吃中饭。张固打算饭后开溜,去南京城里转转,逛逛碟店之类,然后和朋友们会合。
南京张固去年来过一次。他喜欢这个城市,这里有他的朋友。这次他跟团来的一个能够说得上来的想法就是和南京的朋友聚一下。至于旅游景点,他一向就没有看的兴趣。
将近南京时,车子驰入一片阴影。车子来到了一个阳光照射不到的山坳,公路陷于群山的团团包围,有如处在一只碗的碗底。这里大概终年光照稀少,加之刚从明亮的地方来到暗处,人感觉不无凉意。
惟有斜前方最高的一个山头上披盖着一片阳光。它便与其下不在阳光势力范围内的山体以及周边的山峰在视觉上形成明显的差别,前者明亮,后者暗淡。在大面积的暗淡无光的烘托下,这山头显得特别地“阳光”。
不久,汽车开出了山坳,眼前又明亮如初。还在车子行进在暗处时,便可看到前方明暗同存的路面。由于这明亮来得并非突然,不比刚才进入山坳时的“暗”给人的感觉那么显著。
他们将去参观的第一个景点是雨花台烈士陵园,此前张固没有听清楚,现在通过传入他耳中的同事们的只言片语刚刚猜到,接着,他便听导游说车子已来到烈士陵园的门口。
依次通过验票口,大家步入陵园,向纪念碑走去。纪念碑在陵园尽头高高地矗立,指引着人们向它走去。陆萍萍自墨绿色的单肩背包里取出一只相机(配置了长镜头的那种,而非人人都能拍的傻瓜机),开始取景、拍照。看来陆萍萍还是个摄影爱好者。摄影爱好者似乎如今到处都是。因为拍照的缘故,她就落在了众人的后面,也落在了张固的后面。张固故意放慢脚步,等她上来。于是,张固便处在了大家和陆萍萍之间,离双方都各有一段距离(离陆萍萍近,离大家远)。方圆在前头高喊“陆萍萍”,看到陆萍萍无动于衷(陆萍萍只是“哦”了一声),方圆对张固说:张固,陆萍萍交给你了。张固冲方圆挥挥手。方圆是那种典型的热衷于撮合人们相好并且但愿人们相好都没有逃过她法眼的妇女,她读大学时,必定经常在谈情说爱方面给室友出点子,而她自己却没有恋过爱(然而大家都愿意听取她的意见)。“陆萍萍交给你了”——方圆无疑话中有话(张固仿佛看到了方圆狡黠的、作为同谋并且仿佛对于前景已了然于胸的笑)。但如果她过于露骨,就算陆萍萍对他有好感,她也会对他刻意保持矜持。因而,张固冲方圆挥手在表示他晓得了之外,也有不耐烦的意思在。
此时,陆萍萍已经上来,和张固几近平行(她在张固的左边)。她对着左边的树丛拍了通照片,然后把视线转向右边的树丛,目光扫过之间的张固(两人明确地相互看了一眼)。飞来一只小鸟,停在前面右边的一棵树上,陆萍萍便向右边走来,走过张固,举起相机对着小鸟。张固发现陆萍萍的相机有液晶屏,便凑过去看。陆萍萍回过头来瞅了他一眼。
飞走了。张固说。
在陆萍萍回过头来时,鸟儿自液晶屏里飞了起来。等她随即回过头去,液晶屏里已失去了鸟。
陆萍萍抬头寻找着鸟。
呐。张固向陆萍萍指出鸟的位置。
哪里,哪里?
呐呐。
陆萍萍看到了,她冲着它按下了快门,一下,两下。张固自她身后看着液晶屏。
陆萍萍收了相机,调出照片。
不错。张固说。
那当然了。
什么牌子?张固发现自己在说普通话。
佳能。
说着,陆萍萍一个转身向前走去了。张固慢腾腾地跟上(“跟”的不明显),一边拿出手机,有看无看地翻看着短信。然而,陆萍萍似乎投入于拍照,她举着相机,一会儿瞄瞄这,一会儿瞄瞄那。而后,(大概有了什么新的发现),她绕过石凳,走到树丛旁,站住了。张固觉得继续跟着陆萍萍(继续跟着陆萍萍就得向陆萍萍走近,这么一来,也就等于明确了他的跟)未免冒失,毕竟和她不熟;而如果向前走去(总不可能傻乎乎地呆在原地不动吧),在拉开和陆萍萍的距离后,故伎重演,徘徊再三,等她上来,(此等已非彼等了),则会让人觉得他这人可能粘乎,夹缠不清,甚至莫名其妙的。张固就此离开陆萍萍,径自走向前去了。


在纪念碑下,应张固同事们的要求,陆萍萍为大家拍了张集体照。拍了后,有同事叫陆萍萍一起也来一张,陆萍萍便把相机交给了小金导游。是按这个吗,嗯,我知道了。陆萍萍站到方园身边。我说一二三噢,一,二,三,好,再来一张,一,二,三,好了。接下来,陆萍萍给其中二人分别拍了单人照。拍第二张单人照时,陆萍萍问站在一旁的张固,要不要给他又来一张。张固说算了,他不喜欢在纪念碑下面留影。
哦。陆萍萍别过身去。
但张固随即觉得他这理由说不过去,如果他不喜欢在纪念碑下留影,拍集体照时为什么身在其中。就算拍集体照是情非得已,那他就不能因陆萍萍再勉强自己一次吗。人家明显是一片好意,他却拒绝了她。他既让她没有了面子,又失去了一个和她进一步接近的大好机会。他觉得他说算了真是莫名其妙。
去纪念馆的路上有一座桥,在桥中间,张固叫住陆萍萍,要她给他拍一张。他认为这里风景不错——他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否则有可能会让陆萍萍产生一种被他挥之即去、呼之即来的坏感觉(他是被这风景所感染才想要拍个照,而不是为了弥补刚才的失误)。陆萍萍漫不经心地给他照了一张。张固走过去看效果。
不怎么样。张固说。
是你自己长得丑好不好,还说人家拍得不好。说话的是方圆。方圆突如其来。
好心换作驴肝肺。陆萍萍附和了一句。


自烈士陵园出来,车子去往城里。途中,张固收到一条短信,是南京的朋友发来,问他到南京了吗。
已经到了。张固回了复。
张固问导游去哪里吃饭,导游告诉他地点。张固随后将这一地点发给了南京的朋友。对方要他到点后,打的去南大门口。
到了饭店外,张固和老高告辞。
你下午还来吗?导游问他。
下午我不来了。
晚上住哪里晓得吗?
我会打电话的。
嗯。
张固便在众人的注目下扬长而去(尤其是针对陆萍萍)。


张固和他的朋友们就餐的饭馆就在南大旁。席间,张固获悉他们共同的朋友广州的老瞿正在北京和他们另一共同的朋友小许一起中饭。听说张固在南京,老瞿打算明天和小许(小许本就是南京的)坐火车赶来。闻此消息,大家都高兴。张固自然是不会再去扬州了。晚上去我那里宿吧,我那里空着。有朋友提议。对对,你那里空着。其他人都这么说。张固欣然答应。
饭后,他们去了附近的酒吧。要上班的朋友去上班了,不用上班的陪着张固,聊天,打牌。张固给老高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不去扬州了,他会自己回家的。老高笑话他是不是被女网友拖住了,张固也便哈哈一笑。等上班的朋友陆续回来的差不多了,大家便又去了中午的那家饭店晚饭。
酒至半酣,小许的电话来了。打的是老周的手机。老周含混地(嘴里有食物)应着,“下雪了?真的?(大家都看着老周,听说北京下雪了,大伙儿眼前便浮现出雪自掀开一角的饭馆的帘子外面绵绵下落),不来了,哦,哦”。他把手机递给张固,递的同时对在座的人说老瞿不来了,北京下雪了(仿佛老瞿不来是因为北京下雪了)。张固接过听时,和他说话的是老瞿。老瞿说他还是不来了,以后再碰面吧。张固说那也好。
扬州你仍旧不要去了。老周接过手机后说。
张固说那算了,我还是走了。
我们有多少天没见面了?老周问其他人。
也快有一个月了吧。
张固,你来了,我们几个才有机会聚上一下,我们几个也难得相聚的,你一走,我们也得散了。
你还是住上两天再走吧。另外一个朋友说。
算了,还是回去了。
去厕所时,张固给方圆发了条短信,问他们住哪里。如他之后所隐约期望的,没有回音。回到酒桌上,他便给陆萍萍发了发。回信很快就过来了,“你不是不来了吗,杨灯宾馆,中央路982号。
我要来的,下午你们去哪里了?
哦。秦淮河,还有南京大屠杀纪念馆。
其时时间已经不早,不久,饭局结束,时间已将近十一点,张固和朋友们告别,打的去了宾馆。


这天夜里张固没有睡好。本来老高一个人一间,张固来了之后,张固便和老高一间。老高呼噜打得震天响,和他一个房间根本就没法睡。老高给张固开了门,还在张固洗漱时他的呼噜便响起了。张固试图在这呼噜声中睡去,但是做不到。他把头闷入被窝,仍然无济于事。老高的呼噜打得实在是太响了,隔壁睡着的估计也能听到。忍无可忍,“我操”,张固喊了一声,呼噜停了一会,接着又响起了。“啊”,他短促地又喊了一声,呼噜停了一下,随即响起。总不能老是喊吧,他惟有默默努力与呼噜作着斗争。直到凌晨三点,疲乏至极,他终于睡了过去。
他睡了最多四个小时,七点钟被电话铃声吵醒。老高接起电话,是叫床的。
两人去饭厅吃早餐。大家看张固萎靡不振,问他怎么了。张固便将昨晚的遭遇和大家大致说了。同事们表示了幸灾乐祸或同情。陆萍萍似乎在笑。
七点半,他们准时离开了宾馆。今天要去参观的第一个景点是总统府。到了总统府外,大家都下了车。从车头往中间车门(车头也有门)走来的张固说他不去看了,他累得不行,想躺一会。说着,他便在老许夫妻身后座位上的即老高和陆萍萍空出的位置上躺了下来,面向靠背蜷缩着。
大概四十分钟后,同事们回来了。张固似乎睡着了,保持着面壁的姿势。有人叫了他一声,踢踢他伸出在座位外的脚。张固慢慢地坐了起来。他坐在了陆萍萍原来坐的座位上,一副迷糊的样子。陆萍萍便在他身旁坐下。老高则坐在了导游原来坐的位置上,导游坐去了车头。
老高,你的呼噜实在是太厉害了。张固托着头说。
大家都笑。
张固,这回你要死了吧,哈哈。
车子直奔下一个景点中山陵。到了中山陵外,史建豪问张固这次去不去。
你再不去,那你出来到底干什么来的。史建豪接着又说。


他们在墓道入口处的“博爱”牌坊下又合了个影,五个女的站在前面,五个男的站在后面,给他们拍照的是小金导游。
方圆,你这包不错。当他们三三两两地往中山陵走去时,张固说。
不错吗。
不错。
你的意思是陆萍萍的包不好了。方圆对同行的陆萍萍眨眨眼。
也挺好的。
你是不是住在景都那边?我看到过你,在早上。陆萍萍问张固。
陆萍萍这么一说张固这才想到他为什么看她面熟,原来(去年冬天)她来过他们单位,他在方圆的办公室里曾经和她有过一面之交——她以及她那六七岁左右的儿子。当时她好像穿着一件咖啡色的呢大衣,看上去偏年轻,不像是孩子已经这么大的。
而陆萍萍这么说,意味着经过那一面,她对他留有了印象,她记住了他(相反,他对她印象不深,几乎已忘记了她,“我怎么会没什么印象呢?长得挺不错啊。”),后来在景都的人群中看到他,便认出了他。(他并不常住在景都,他的工作室在景都,他住在那里不过数晚,早起更是只有一两次)。
但张固没有想到,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陆萍萍先是在景都看到他,后来当她在方圆的办公室里看到他时,便想起以前在景都看到过他。不过,若果真如此,便是说在景都的一面(最多两面)就给陆萍萍留下了印象。那么,张固确实也无须想到。总之,她对他留有不可谓不深刻的印象。
陆萍萍无意说出的一句话泄露了她的内心(陆萍萍应没有意识到)。张固觉得自己占有了某种优势,呵。这使他大胆也放松了许多。我给你抡包啊?他的语气恰如其分。(方圆这时正好离开了他们,不过,她好像听到了他的话,她回过头来冲张固狡黠地笑了一笑)。好啊。她说。她把她的包给了他。于是,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跟着她了。


你是做什么的?陆萍萍问张固。
穿过牌坊,他们沿阶而上。
我是作家,哈。
真的?我一直想认识个作家呢。
陆萍萍举起相机瞄瞄旁边某处。
那你今天愿望实现了。
是吗?
陆萍萍照了一张。
作家原来是这个样子的啊。她回过头来瞟他一眼。
作家还有特定的样子?
那当然了。
陆萍萍又拍了一张。
陆萍萍不时举起相机,拍个照片。有了拍照的调节,两人的相处显得随意。不过,张固没有一直跟着陆萍萍,跟了一会,他便离开了她,随处走走,然后,仿佛出于偶然,他和她走到了一起(当他向她走起时,她总是单独一人,有时,老高和陆萍萍在一起,此时,张固会善解人意地离他们远远的)。如此一而再,再而三。他和她若即若离。如果和她寸步不离,显得他太被动,他可不想让陆萍萍太得意了,他掌握着分寸。而有一次,张固意图鲜明地走向陆萍萍,站在了陆萍萍的身后,他就是要让她知道他正注视着她。
陆萍萍有时也会突然地出现在他身边,是否有意就不清楚了。一次,当张固站在石阶上,几级台阶下的陆萍萍正把镜头对准了他,他发现了,居高临下,他看定她。陆萍萍按下了快门。
在到达祭堂平台之前,陆萍萍一共给张固拍了四张照片,另外三张,一张是张固叫了陆萍萍,“给我拍张”。其余两张都是陆萍萍叫的张固,“这里”,她说。张固便心领神会地站到她指定的位置上。
每回拍了照片,陆萍萍会调出来看,其时,如果张固就在她身边,他便会近前一步,和她一起看。自然了,如果拍的是张固,张固都会看一下。
无意中张固抬起头来,发现方园正在对他们拍照。
张固先于陆萍萍到达了祭堂平台。由于平台位于高处(紫金山的半山腰),登临之后,人会自然而然地转过身来——而不是往后面的祭堂走去——面向着来处,极目四望(在沿阶而上的途中,人们已多次回首眺望)。正如一旁的导游(不是小金导游)所言:墓道石阶上,游人如织,络绎不绝;再前头,是掩映在绿色林海中的碧瓦银墙;远处,层峦叠嶂……
导游没有说到的是这之间的广大的虚空。它开阔了观望者的视野。它是景中之景。正因为鸟瞰着这虚空之下的层层景象,登临高处的人才会普遍生出一种心旷神怡之感,以及,一种豪迈之感——大概根源于人(经过千千万年的意识积累)以为他们已经把大自然稳稳地踩在了脚下。
现在正是我们干事业的大好时候——张固循声回过头去,不知什么时候,史建豪已经来到了他身边——大家不趁着年纪还轻踏踏实实地做些事情,却把时间浪费在这样毫无意义的旅行上,你看看你看看这些人,像无头苍蝇一样,上上下下,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
张固打着“哈哈”,敷衍着史建豪。史建豪这么说什么意思?这不也在谴责他吗,他张固此刻自然是“大家”的一员;还有,史建豪不也是“大家”的一员?那他怎么就明知故犯呢?张固有些不屑此种行为;可是,不管怎样,史建豪说的这些话是有道理的,参与这样的旅行委实不应该。张固左右环顾,在身后一茬茬的人堆里寻找着陆萍萍。


墓室里密密麻麻塞满了人,人们贴在一起,沿栏杆围绕着大理石圹转上一圈,然后仿佛牙膏一般被挤出自墓室的另一头。大理石圹正中是一具孙中山先生的雕像,广播正在讲到孙中山的遗体就安葬在下面的墓穴内。张固试图接近一米开外的陆萍萍,但他根本就挤不过去,挤不动,也站不住,人流带动着他,他的前进完全不由自主。他便隔着人流看着陆萍萍,希望在陆萍萍回过头来时冲她笑笑。然而直至被挤出,陆萍萍仍然没有获得感应。


陆萍萍站在平台上,她向身后(左边)张望了一下,自右边上来的张固将此看在眼里,他知道她这是在找他,便轻轻地向她走去了。陆萍萍感觉到了来到了她身后的张固,回过头来确认了一下。
在平台上,陆萍萍给张固又拍了两张照片,然后他们一起下往山下。
回到车子后,他们又坐在了一起。(张固坐在了靠窗的位置)。他替她拿着包,和她坐到一起也就心安理得。无疑,老高也很想和陆萍萍一起坐。陆萍萍原本是和老高坐在一起的,张固他这是在夺人所爱,哈哈。
车子往扬州而去。陆萍萍自包里取出MP3,张固伸手要了一只耳机,陆萍萍把另一只塞入自己的耳朵。两人因此坐拢了一些。张固感觉到他们的手臂挨在一起。
听了一会歌,张固有了睡意,他把耳机还给陆萍萍。随着车子的颤动,张固的身体不时地挨着陆萍萍的身体。他很想装作睡着了,让这身体就势靠在陆萍萍的身上,以至于让头滑落到她的肩头。但他克制着没有这么做。他怕她或许会以为他是在装睡,他这是故意为之(确实如此)。他似乎不想让她有这种想法。而如果他真的睡着了,她也会以为他是故意为之。仿佛因此,张固一直没有睡着。在表明自己已经醒来之前的一路上,张固便犹豫着,憧憬着,并且暗暗地感受着这接触——碰一下,然后分开,又碰一下,又分开……

 

到了扬州,他们去市内的一家酒店吃中饭。
吃饭在酒店二楼,一行人上了楼梯,热闹的景象扑面而来(在上楼梯时就已感受到嘈杂)。虽然下面马路上人来人往,然而饭堂里热闹更甚。人们团坐在一张张桌子边,人头攒动,济济一堂。无疑都是游客,每张桌上的菜也便一个样。服务员领着张固一行自桌子与人之间有如自嵌在一起的齿轮之间挤过,来到里厢一张空着的桌子旁。这张桌子便是属于他们的了。大家坐了下来。似乎巧合,张固和陆萍萍坐成了毗邻。
显然,过去了一个上午,张固的精力已有所恢复,他已不再像早餐时那么萎头萎脑了,他的兴致不错。他感叹和老高睡上一夜实在是太累了。大家笑。他声称今晚无论如何不能和老高一起睡了。“老高的呼噜那是真厉害。”他问史建豪和老刘,要么他和他们拼一间。史建豪不欢迎他。我们对你没兴趣,史建豪说。史建豪呼噜也要打的,老刘补充。好了你老刘,你拉警报一样我没有说你你倒好反而说我来了。大家又笑。老高,再和你睡我实在是吃不消了。张固说。老高笑而不答。方圆,要不我和你们拼一间算了,我总不能和老许夫妻俩一起睡吧。张固以似乎玩笑的口吻对坐在陆萍萍旁边的方圆说,并瞟了陆萍萍一眼。方圆说她无所谓。而陆萍萍没有表态,似乎没有听明白,有些茫然。
那我就和你们睡了,我打地铺好了,你们两个不会也打呼噜吧。
张固,你这不是一拖二了嘛。史建豪说。
史建豪是接头不着。老许说。
众人又笑。
这时,导游过来了,问他们什么事情这么开心,对今天的小菜满不满意。
老高认为今天的小菜要比昨天好。大伙点头称是。老刘要求加盆扬州炒饭。居然到了扬州,扬州炒饭是不能不吃的。老刘如是说。老刘无疑说出了众人的心声。
下午去哪里啊?有人问导游。
去瘦西湖,记性这么怎么坏的呀。


张固自厕所出来,去往车子。车子停在酒店外面,大家已在车上就坐,看得到茶色的车窗后面某个同事的侧面。张固并没有想到老高可能已和陆萍萍坐在了一起,而当他看到他们坐在一起时,他也没有意外之感。他又坐在了副驾驶座上。这倒给了他一个类似于体育比赛时中场休息的机会,且,由于局势已在他的掌控之中,在前往瘦西湖的路上,他便心无旁骛地眯了一会。照例,导游在对瘦西湖作着讲解。二十四桥、湖上蓬莱、扬州八怪、乾隆皇帝等字眼进入了张固的耳中。
瘦西湖外面有许多买毛绒玩具的摊点,下车后,大家逗留其间。陆萍萍和方园分别看中了一只老虎和一只兔子(在同一个摊点)。从她们的谈话不难猜到,那是她们各自孩子的生肖。
你小孩这么大了?张固明知故疑问。
嗯。
我还以为你比我小呢。
你不晓得?方园说。你做陆萍萍小弟弟还差不多,老板,再便宜点。
对,再便宜点嘛。陆萍萍说。
不能再便宜了,再便宜,我要去喝西北风了。
史建豪叫她们可以等下出来了再买,导游已经在前头等着了。她们没有理他。经过了一番讨价还价,买卖成交。方园和陆萍萍去停车场放玩具去了,其他人先进了公园。
张固磨蹭着,在离大门不远的地方等着方园和陆萍萍上来。
你在等我们吗?方园和陆萍萍来到后,方园故意问张固。
我在等陆萍萍。张固说。
听到了他们说话的小金导游笑笑,自他们身边走过。
陆萍萍,人家在等你呢,我看我还是赶紧走吧,省得讨人家厌。
你干吗呀,你在嘛,你在嘛。
方园没有走。
张固,你给我们当模特好了。方园说。
需要脱衣服吗?
去去,你整个就一个排骨,不过陆萍萍或许要看的,陆萍萍,噢。
我才不要看呢。说着,陆萍萍扭过身去,对着湖面拍起照来。
仿佛来到了一个新奇的所在,方园和陆萍萍拍个不停,她们便落在了大部队的后面。还有张固。张固跟着她们,自然为陆萍萍而跟,方园乃是陪衬。对此,方园显然有着清楚的认识,但她不介意,她同样清楚她的价值,她知道他们需要她在。她游离一旁不仅不会妨碍他们,反而能起到调剂的作用(这要比拍照的调节丰富、有人情味)。张固也由衷地感到,在男女交往的初始阶段,“电灯泡”(“电灯泡”可以是一只狗,一个小孩)的存在大有必要。另外,主要是,三人行还可以避免张固企图的张扬,陆萍萍毕竟是有夫之妇,他张固对她亦步亦趋,让大家看在眼里(不包括方园)总归是不太像话,现在有了方园的掺和,那就不一样了。如后来在白塔史建豪碰到他们时所说:张固,你怎么老是和美女做队。和美女(自然包括了方园)而不是和陆萍萍,也就没什么了。当然,张固还是有所顾忌。他并没有一直紧跟着陆萍萍。一次,他站在了方园身后,方园当即驱赶了他: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你还是到陆萍萍那里去吧。张固便呵呵笑着,离开了方园和陆萍萍,(他觉得他有如西门庆,方园则是王婆,现代版的,哈),毅然决然地向前走去了。
张固甚至超过了大部队,在琴室外面的一块石头上他坐了下来,等着大家上来。来了一批中老年游客,全副武装(彩旗、小喇叭、帽子)的女导游作着讲解:古城扬州是历史文化名城,瘦西湖一直有“翰墨园林”之称,到处都显示出文学艺术的特征。现在我们来到了临水而建的琴室,门前古柏两株,树龄都在200年以上……请大家随我走进琴室的庭院。
接着又来了一批,带团的男导游几乎一字不漏地重复了一遍刚才那个女导游作过的讲解(在男导游说出第一句时,张固便留心上了)。
他们这一团也过来了。有同事“咿哟”了一声,说:张固,你怎么这么快了,嗯?张固“嗯”了一声,笑笑。如他所料,小金导游也开始重复那些讲解词。
等大家从琴室里出来,有同事招呼站在古柏下的张固:张固,走了。
他,你们不用管他,他要等美女咧。史建豪说。
小娘逼怎么这么慢?张固说。我等美女,你们先走吧。
同事们离开后,张固便又坦然地在刚才坐过的那块石头上坐了下来,仿佛这是他头一次坐在那上面。
但只等来了方园一人。张固问方园:萍萍呢?
你去看看。
张固便去找了陆萍萍。
陆萍萍站在路旁,正以那种夸张的摄影家的姿势(两脚分开,一脚半蹲在前,一脚支撑在后,上身前倾,臀部后凸)对着底下花圃里的花草拍照。看到了张固,她慢慢地(同时把身体站直了)把镜头移向了他,瞄瞄他。此刻此处往来的行人没有认识他们的,如同这里就他们两个,仿佛这么一来,他们想怎么样就可以怎么样了。张固为这样一种可能性感到难为情似地冲着镜头也即是冲陆萍萍(仿佛陆萍萍是同谋)快速地伸了一下舌头。他走到她身后,似乎在看她拍照,他靠她很近,他的左臂碰上了她的背部,而她的发梢似有若无地擦着他的脸。他心襟荡漾,不由得空咽了一下。
有那么一瞬他们敛气屏息,一动不动,似乎在凝神感觉着什么,然后,他们若无其事地向前走去了。在白塔和大部队汇合之前两人一直在一起。陆萍萍给张固拍了好几张照片。而自吹台往五亭桥的路上,他们碰上了方园。因此,大家在白塔看到的他们是三个人。这在张固和陆萍萍倒也不能说是有意。
到了熙春台,大家又合了回影。其时,陆萍萍站在了张固的身边,另一边是方园。


游罢瘦西湖,一行人前往宾馆。陆萍萍身边的位置又被老高捷足先登了,张固只得再次坐去了副驾驶座。
老高怎么这样?途中,张固给陆萍萍发了条短信。他听到“嘟嘟”的声音,无疑是陆萍萍的手机在响。无须回头,张固仿佛看到陆萍萍正在翻看短信,然后脸露会心的微笑。
哦。陆萍萍回了短信。张固便有如圆满地解决了一个事情似的、带着心满意足地神情将自己的身体靠在了座背上。
车子此刻往一个熙攘的十字路口驰去,前方,在奔涌而去、充塞其间的人和车辆之上,是与马路一旁低矮的瓦房截然不同的矗拥的高楼,衬托着灰蒙蒙低沉的天空。在这样的一种景象中,有着一种似曾相识的“恢宏”气象,那是坐车自郊外进入城区时经常可以感受得到的。
车子遇红灯停了下来。
你们看看,这地方和我们那里的地浦湾路像不像?史建豪指着前头说。
是挺像的呐。
为什么叫地浦湾路小金你晓得吗?
我不晓得。
老刘便开始一五一十地解释地浦湾路这一名称的由来。


方园,帮个忙,等会给我把地铺先打打好,我早点睡觉了。
你真的来睡啊?
当然是真的。
你自己弄,我不弄。
弄什么?你们要弄什么?
我们两个的事不要你管,张固,噢。
老史这人怎么这么下作。张固说。这话取得了理想的效果,一桌人都笑。
饭吃好干什么?有同事问。(晚上是自由活动时间)。
终究去逛逛,这么早怎么睡得着。
好的嘛。
我不去了,我扬州有战友要来。
老刘,你有战友要来啊?
嗯,老战友,有十多年没见到了。
等下问问导游看,扬州哪里最热闹?的打到最热闹的地方……
呐,导游来了。


他们站在宾馆外,等出租。外面已经暗了下来。大家三三两两地分布在夜色中。
起风了,夜里有点冷。张固听到一旁的陆萍萍轻声对方园说话的声音,说是要去买件上衣。
出租知道似的一下子来了二辆,张固、方园、陆萍萍、史建豪上了一辆,其他五人上了另一辆。
张固所在这车先于另一车出发,到了导游交代过的解放路——司机说到了,前面就是解放路——他们下了车。另一车还没到。他们没等。两边是明亮的商场,他们进入了其中一家。
买女士衣服在二楼。整个二楼被分隔成了许多小间,每一间便是一个店面,代表着一种品牌。陆萍萍和方园毫不迟疑地往口头一家走去了。
女人怎么都这德性,看见衣服就两眼放光了。史建豪说。
我们女人就是这样的了,陆萍萍,呐,这件挺好的。
陆萍萍斜着头打量着。张固觉得不怎么样。陆萍萍把衣服拿到胸前比了比,便放了回去,她撇了撇嘴,表示不喜欢。
在下一家,方园又给陆萍萍看中了一件,张固还是觉得不好,陆萍萍重复了上一段的那些动作。方园发话了:陆萍萍,你怎么什么都听张固的。
方园你不要乱说,陆萍萍哪里都听我的了。
是不怎么样嘛。陆萍萍说。
又换了一家,陆萍萍站在了一件帽衫前,张固觉得这件可以,服务员也认为这件很配陆萍萍。陆萍萍要试穿一下。
这叫什么,史建豪,叫什么?
重色轻友。
对,重色轻友,陆萍萍。
就快要走到试衣室的陆萍萍回过头来冲着方园似在请求方园原谅的笑笑。
张固问服务员卫生间在哪里,服务员告诉他“东边进去”。
小便回来,张固只看到方园一人。史建豪去别处转悠了,陆萍萍在换回衣服。张固问方园要房卡。他说等会他早点睡觉去了,人很累。方园把房卡给了他,然后她就出去了这家店。
陆萍萍自试衣室出来,瞟了张固一眼。有如自言自语,她说这衣服还好的。张固说我是说挺好的。那给你包了,服务员征求。陆萍萍点点头。方园呢,陆萍萍问。张固不知道。服务员开具了单子。陆萍萍去了付款台。张固在店中央的沙发上坐下。收款台就在外面大厅里,陆萍萍的一举一动张固都看在眼里。
这是个什么样的女人呢?张固想。
陆萍萍回转时,张固直视着她。陆萍萍似乎出于顺便在掠头发抬起头来时扫了他一眼,随即埋了头。呵!张固觉得自己对陆萍萍挺了解,不过他还是紧张的。
张固替陆萍萍拿好了衣服,他们双双往店外走去。
方园走到哪里去了?陆萍萍嘟哝着说。
我回房间去了,你回去吗?张固突然说。
阿,那方园怎么办?陆萍萍的声音很轻。
方园不要管她了。
那,不太好吧。
有什么不好的,走吧。话一出口,张固就觉得他这话不太对劲。
那不太好吧。
那我先回去了。
哦。
衣服呐。张固把衣服给了陆萍萍。
他向电梯走去了,这未免突然,似乎他生气了。他生气吗?他是有些不爽。而那如同撒娇:你令我生气了,那么,你就得来迁就我。仿佛因此,张固下到一楼后走得很慢——他希望陆萍萍会跟上来。同时,他也自感可笑地意识到有些小说、电影里就是这样的,他可能是在模仿它们了。


你真走了,你回来嘛。在出租上,张固收到了陆萍萍的短信。
我快到了,你来吧,我饭店外等你。
其实张固打上的才一会。
然而,一直等他下车,还是不见陆萍萍回复。以备不时之需,张固去了马路对过的小超市买避孕套。
有各种款式的“杜蕾丝”(张固以前经常用的正是这一牌子),超薄装、螺纹装、活力装、耐力装,等等,每盒三只,张固挑了一盒耐力装的。
方园她们房间在二楼1207,1205的门开着,张固经过时,看到老刘和隔着茶几的一个男人翘着的腿。老刘正在和他的战友谈话。听见响动,老刘抬起头来(并没有停下说话),但没来得及做出点点头的动作,张固就已经过。如果陆萍萍跟来了,老刘会将此看在眼里的。
张固进入房间,房间里有一股女人的香气。仿佛陆萍萍即刻就会赶到,张固把杜蕾丝拆了封,取出一只放在裤袋里,把剩下的两只连同盒子放到另外一只裤袋。
在不是靠墙的那张床上张固躺了下来,一手捏着手机,准备着随时接收短信。他还毫无必要地查看了一下收件箱。
他一跃而起,自电视机下面的柜子里拿出被子(两条),把窗下的茶几、椅子挪到一角,把两条被子铺在地上。
他去洗了个澡,为了不至于漏听了短信,他把手机带进了卫生间,放在台板上。
他把牙也刷了。
他躺在洗澡之前躺过的那张床上。他还在等着陆萍萍的短信。等她突如其来。他想象着如下一幕:响起了门铃声,赶紧出去到门边,自猫眼里一张,如他所料,他把门打开来……


门铃响起时,张固并无忐忑之感,在此之前他已听到一阵脚步声和好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她们是一块来的。
他懒洋洋地向门走去了。在他打开门之前,他听到门外陆萍萍在和方园说话,门开启时,陆萍萍不再出声。她回避了他的目光。
大家都回来了。张固去了老高的房间拿了他的被子、枕头。
卫生间的门关着,陆萍萍在洗澡。方园坐在靠墙的那张床上,这是她睡的床了。
张固在地铺上和衣躺下。
我先睡觉了。
哦。(方园在摆弄相机)。
张固闭着眼睛躺着。等陆萍萍出了来,方园便进去了。
你睡着了。陆萍萍说。
睡着了。
哼。
张固支起身子。看到陆萍萍背朝他坐在床沿上,用毛巾搓头发。陆萍萍并没有因洗过澡而把长裤脱掉,外套倒是已经脱了,露出一件鲜艳的短袖T恤。张固犹豫着该不该起来有所作为。如果此刻陆萍萍面对着他,他可能就起来了。
然而,方园很快就出来了。
灯关了。房间里一片黑暗。无疑是因为张固的在场,方园和陆萍萍都默不作声,没有进行那种通常的睡觉之前的闲聊。
张固睡不着,他睁着眼睛,保持着仰面向上的姿势。他拿起手机看看,离关灯大概有一刻钟过去了。
睡着了吗?他给陆萍萍发了一条短信。
他听到手机“嘟嘟嘟”的响声,以及陆萍萍翻找手机的声音。
张固把手机设置成蜂鸣,手机蜂鸣了起来。
还没有。
张固打上:地铺睡着不舒服。
他等着陆萍萍的手机响起。这次只有一声。
活该。
我来你这里睡吧?
不要。
要。
我上来了。张固又发了一条过去。
听到陆萍萍的手机“嘟”的又响起,张固把心一横,吐吐舌头,悄悄自地铺上坐起。
但,张固进入陆萍萍的被窝并不顺利。他是贴着床沿上去的,在他掀被子时,被边被陆萍萍紧紧按住,张固只得先让身子上了床,而后躺在床上拉扯着,拉扯了好一会,总算钻了进去。
张固顺势趴在了陆萍萍身上。好像料到今晚他会上她的床来,陆萍萍穿着长裤。与他爬到陆萍萍身体上时的不经思索有别,接下来,张固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如果把手伸向陆萍萍的下体或胸脯,似乎粗俗(混同老高等中年男),他不希望陆萍萍对他产生这种印象(也正是基于这一顾虑,他没有脱掉长裤即穿着内裤上她的床)。而陆萍萍有那么一会也没怎么动。但随后,在张固开始解她的裤子时,陆萍萍仿佛这才反应过来,扭动着身子,辅之于手,使得牛仔裤的扣子很难解开。他们处于了胶着状态。当张固自己也觉得解裤子的时间太长了时,正如他所担心的,陆萍萍加大了抵抗的力度,她在用力推他。(这变化几乎和他的担心同时来到)。她这么用力使他顿感没劲:难道她真不想?我这么做有意思吗?另外,他也担心再这么下去她会生气以至于对他这种行径这个人心生厌恶(在解的同时,他也在通过陆萍萍的动作感觉着她的情绪)。于是,张固稍一松懈,便被陆萍萍自他身下摆脱。但张固没有就此罢手,他继续不懈地努力着,试图抓住陆萍萍的裤腰,仿佛现在只要抓住了裤腰他的目的就算实现。然而此时,他们侧卧着,彼此面对(由于身处黑暗的被窝并不能看清对方),在这样的一种姿势下,陆萍萍的双手灵活、使得出劲,她还可以弓起膝盖妨碍他靠近(她已经这么做了),要想抓住裤腰也变得很困难了。张固想抓住陆萍萍挥舞不停的双手,可陆萍萍的手劲很大,他也抓不牢它们。
最终,张固被陆萍萍推出被子。张固溜下床,回到地铺,躺了下来。
陆萍萍的反抗或许只是一种姿态,且,反正他已经去过一次,张固决定再上。
和上一次如出一辙,张固硬是钻进了陆萍萍的被窝。可是之后,陆萍萍甩被而去,去了卫生间。
张固跟上。(他忽眼注意到方园面壁躺着)。“啪”的一声,陆萍萍开了灯。她可能还没想到张固会跟来,等她觉察,已经来不及把门别上。张固抓住了把手。他推,她则在里面顶着。他推开一点,陆萍萍便将“这一点”顶回去一点。张固并没有使出全力,他怕他用力过大,陆萍萍吃不住,一撒手,门撞上洗面台,发出大声。不过,张固的力气毕竟要大陆萍萍许多,经过三四个回合的拉锯,等他稳稳地把一只脚插入卫生间,大势已去,陆萍萍便放了手。
张固关上门,转身看着陆萍萍,带着一种有如嬉皮笑脸的神情。陆萍萍站在座便器边上,冲他做着不耐烦地驱赶的手势。他慢慢地走近她。不要再吵了好不好,他轻声说。他抱住她,将手伸向她的裤子。然而,陆萍萍仍然紧紧地护着它。他们便又针锋相对了。但,当张固看到陆萍萍面露了愠色(这正是他一直在提防的)、并且做出恼怒的甩手动作时(似乎就要喊出声来),他立即退却了(赶在她可能喊出声来之前)。他离开陆萍萍,回去了地铺。
至始至终,这一切都进行得相当激烈,不过,两人谁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过了一会,陆萍萍也出来了,回到了她自己的床上。
如果第一次没有成功,第二次就会更加困难,这是肯定的。张固觉得问题的关键在于第一次他没有把牛仔裤的扣子解开,如果第一次快速把它解了开,之后可能就会很顺利。
很有可能,陆萍萍也是想和他搞的,当时她应该是在犹豫,但他没有赶在犹豫的天平向“不搞”倾斜时及时解决了她,所谓时不再失,机不再来,何况他这么“窝囊”(连裤子也解不利索),从而坚定了她的“不搞”——想必在这种时候,女人最烦的就是男的“窝囊”。
不过,他觉得(他回味着),在她将他推出被窝时,她的那种动作的调子是“去去去”,而不是“有病啊,滚开了”,也就是说那时她也并没有怎么介意,只是,第二次他过于性急了,间隔的时间太短,她还处于推他时的那种状态,还没有进入对于此事的回味(这不乏乐趣,从而心生盼望也说不定),他应该再躺一会,慢慢来。
张固很想再上。现在,陆萍萍或许正厌恶着他。不过,只要他得了手,他很清楚,陆萍萍就会不计前嫌,很有可能,今晚还会下到他的地铺上来,缠绵不去……就算是为了消除这厌恶,他也应该再上。
可是,如果他再上,就有可能会真正将陆萍萍激怒,会显得他很恶劣。但说不定这次就成了呢,说不定,陆萍萍正在为她刚才的举动后悔,她正等着他——即便她还是不愿意,她也在等着他,已经做好了他可能又会上来的心理准备——因此,如果他不上,就会使她的期望(不是前一种期望,就是后一种期望)落空。
不知道方园有没有觉察,呵!


第二天早上张固醒来时,陆萍萍和方园都已起来。方园坐在她的床沿上,整理着什么。陆萍萍在卫生间里,卫生间的门关着,房门则开着。后来,卫生间的门打开了,张固去了卫生间,他和陆萍萍在途中相遇,他们的目光也相遇了,陆萍萍默默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当即使得张固打消了所有的顾虑,昨夜的一切便变成了不可谓不生动的记忆。
趁方园不注意,张固把手放在了陆萍萍的臀部上。陆萍萍回过头来装作凶巴巴地因而如同在对待一个不听话的小弟弟那样瞪了他一眼。
吃早饭时,史建豪问张固睡得怎么样,然后便“嘎嘎嘎”地笑着,仿佛他知道发生过什么事情。
今天要么镇江再去睡一夜。张固说。
你还吃得消吗?史建豪说。
今天我们要回家喽。小金导游说,仿佛担心大家不明行程。
小金,你还不晓得,昨天晚上他和她们一起睡的。
真的吗?呵呵!小金看看张固,似乎另眼相看。
张固对这一话题的展开隐约有所期盼,不过,其他人挂着微笑但并没有插话——毕竟,这不是一件可以当着当事人(是指方园和陆萍萍,男的无所谓)的面大肆谈论的事情——因而它没有得以继续。想到如今他和陆萍萍之间形成的那种默契,张固心里甚是踏实,他貌似随随便便地掠了对面的陆萍萍一眼,陆萍萍不动声色地(不动声色既针对大家,也针对张固)接收了他的目光(因其不动声色更具风味)。在座应该不会有人觉察吧?如果在别的男女之间发生了这种目光的交流,张固觉得他是能看出猫腻的。


张固怕此番又被老高占去了位置,早餐时他便留上了心,一起吃完早餐,他走在了一行人的前头。
但他还没想好到时该怎么表示一下,能使得他坐去陆萍萍身边显得自然而然。
车子已经等在了大厅外面,张固上了车(身后跟着其他人),站住了,似乎考虑了一下,然后便走向了他早已想好了要去的地方。
张固,你又要去和人家美女坐了。史建豪说。
史建豪帮了他的忙。
陆萍萍来。张固便顺势故作姿态地招呼了陆萍萍一下。
张固有如引领着陆萍萍一起坐了下来,张固坐在了里首靠窗的位置。
老高,你的位置被张固抢去了。史建豪说。
噢。老高似乎不以为意。老高在导游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张固你真不识相。史建豪说。
位置又换过了。导游上来时说。
美女多少吃香了。史建豪说。
车子启动时,老许问张固来单位多长时间了。
05年来的,踏脚也三年了。
其实张固也蛮热闹的。
张固当然热闹了,许领导你是不了解。史建豪说,好像他史建豪对张固有多了解似的。


张固将陆萍萍的一只手握在了他的手心里,陆萍萍似乎浑然不觉,任由张固握着。他们一个看着前方,一个将目光投向了车窗外,仿佛这是体会那种隐秘的快感的应该的方式。
张固并没有一直握着陆萍萍的手,握的时候也不是始终保持不动,不动未免有如初恋,不动也不能保持张力,张固似乎漫不经心(其实很用心)地玩弄着陆萍萍的手,摩挲其手心,写上几个字,捏捏它(第一次捏时,陆萍萍以为他有什么事,瞧了他一眼),掂掂它,当他试图和她十指相扣时,陆萍萍想抽回她的手,他不让她抽出,她也就顺从了他。
考虑到靠在陆萍萍身上太过醒目,何况,此时,“靠”对他的吸引也没上次那么大,了他就没有靠上去。


在镇江,他们先后游览了金山风景区和北固山风景区。期间,张固和陆萍萍大部分时间都在一起,因而,重逢只是偶尔。一次,当他们在佛印山房的一处拱门下不期而遇时,张固轻轻拍了一下陆萍萍的臀部,陆萍萍回过头来幽幽地看了他一眼,仿佛有所期待。张固本想返身跟上,无奈自园子门口传来了人声(是他同事的),他只得继续向着离开陆萍萍的方向而去。
下一次,他们单独(确切是如同单独,方园也在)邂逅是在北固山风景区内。显然,陆萍萍猜到了张固的心思,赶在被张固触及之前扭身躲开了,然后侧过上半身,笑盈盈地把相机对着他。张固慢腾腾地走近陆萍萍,带着这种情形下不召自来的轻浮的笑容,试图搂抱她。陆萍萍跑开了,张固追上前去,方园仿佛没有看到,陆萍萍向方园求救:方园,方园。随后还将方园置于了她身前。但方园却自他们之间走了开去,走到一边拍照去了。“方园,你怎么这样。”陆萍萍说,陆萍萍只得又跑动起来。
张固终于抱住了她。
这小孩怎么这样的了?陆萍萍对方园说。
在此之前,他俩在金山风景区的白龙洞内还不期而遇过一次,当时那里游客众多(不是他们这一团的,说着外国话一样的方言),在和陆萍萍擦肩而过的一刹那,张固碰了一下陆萍萍的手。
可以肯定,在他一碰之后,陆萍萍的脸上必定绽现了会心的笑容。由于他们默契地装出了互不认识的样子,这还会让陆萍萍感觉分外有趣。
其余的重逢都是张固特意等着陆萍萍造成。张固离开陆萍萍后总是单独行动,常常还走在了众人的前头。于是,有时,他便会待在前头,望着来路,然后,彼此远远看到,等陆萍萍来到了面前,张固便起身,掸掸屁股,自然而然地和陆萍萍走在了一起。
在两人一起时,每当周边只剩下他们,张固便会不失时机地抱一下陆萍萍,拍拍她的臀部,在她的脖子上吹口气,诸如此类,陆萍萍呢,会瞪他一眼,或是装作不耐烦地说,“小孩子不要乱摸”,在张固不依不挠时,则说,“听话,听话。”在这样的互动中,张固扮演着符合他年龄的小弟弟的角色,这一角色赋予了他的行为一种玩耍的意味,而陆萍萍也就可以对应于大姐姐,即对于小弟弟的摸、拍、搂抱之类轻佻的动作,惟有嗔怪着接受下来。张固后来自己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便自觉地向此靠拢。
不过,张固也觉得,男女关系中这样一种局面的形成并不利于他突破她最后的防线。
由金山风景区往北固山风景区的车上,张固和陆萍萍也坐在一起。
在北固山,进门后不久,大家看到路边山坡上盛开着一枝花,陆萍萍觉得这花很漂亮,张固自告奋勇跑去摘花,不料,公园的管理人员正好经过,喝斥了他。
这么不懂事。史建豪说。
人家是鲜花送美女。方园说。
张固把花给了陆萍萍。
陆萍萍问一旁的老许这是什么花。
老许觉得可能是秋海裳。


自北固山下来时,吃中饭时间已经到了。这顿饭他们就在风景区附近解决(坐二分钟的车即到)。吃饭时,张固也坐在了陆萍萍身边。他的脚有意地碰到了陆萍萍的脚,陆萍萍没有挪开,也无热烈的回应,她不动,而在桌子上,她没有任何表情地一口一口地吃着她的饭。


吃过中饭,他们便返回了。
遗憾的是,陆萍萍身边的位置给老高抢了去(陆萍萍坐在靠窗的位置,老高坐在外面,与张固和陆萍萍相反,他俩坐一起时是这么一个固定坐法,)。张固对此可以说是早有预感。刚才,去吃饭时,又坐在了陆萍萍身边的张固便想到:他今天已经三次和陆萍萍坐在了一起,接下来返回的这一次(无疑是时间再长的一次),老高看样子是不会再错过了,且,老高可能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张固已经坐三次了,下一次就该轮到我老高了吧”,或许正是因为有了这样的盘算,老高才会置此前的两次于不顾,放短抓长,老高太狡猾了,呵!
萍萍。张固给陆萍萍发了条短信。
小孩子干吗?
把你给了我吧。
哼。


下午一点不到他们返回,五点不到回到单位。张固的同事们与陆萍萍在院子里道别。陆萍萍的电瓶车就放在院子边上,陆萍萍往车子走去,走向单位大门的张固回过头去(几乎与之同时陆萍萍向他方向抬起了头来),说,走了?
走了。

 

                               下

他们第二天就又见到了。第二天下午四点,张固提前下班回家。当他由南往北来到一个T字路口(南北贯通,西面是死路)时,前方绿灯跳起,他往马路对过走去,就在斑马线的中间,仿佛从天而降,陆萍萍骑着电瓶车(身后带着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自对面过来,去往东面。陆萍萍也看到了她,他们不禁相视一笑。随即车子就拐过了他身边。
“这么巧”,过了红绿灯,张固给陆萍萍发了条短信。
陆萍萍没有回他短信。


两天后,陆萍萍来了张固单位。“你的萍萍在我这里了”,方园在QQ里如是告知张固。张固便去了方园的办公室。陆萍萍拿来了印好的相片,方;无正在浏览。张固进去时,站在方园身后的陆萍萍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仿佛她已经不认识张固了。
张固走到陆萍萍身旁,陆萍萍向里面移了一点,有意拉开距离。干吗,张固问,并拍了一下陆萍萍的臀部。陆萍萍不回头地向后(臀部边上)甩打着她的一只手,仿佛张固的手还会来拍她的臀部。
这张我的嘛。张固说。
陆萍萍拍你拍最多了,你看人家陆萍萍待你多好啊。方园说。
难道我待陆萍萍不好吗?
那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我反正不知道。
方园把张固的照片挑了出来,一共十四张(包括三张集体照),确实不少。
方园要张固请陆萍萍吃中饭。
为什么要我请?
好好好,不请就不请,以后我不叫陆萍萍来了。
我才不要来呢。陆萍萍嘟哝着。
我只有食堂请得起。
狗屁,我们又没叫你请饭店,真是的。


他们去食堂吃了中饭。饭后,张固和陆萍萍打了一会乒乓。方园不会打,方园先走了(陆萍萍要方园陪她,方园没有答应)。陆萍萍水平一般(在女的里算是可以的),打得很凶。打球在十二楼,结束后,他们坐电梯下去。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电梯门甫一合上,张固便伸手去抱陆萍萍,陆萍萍推拒着。然而,很快,电梯“叮”的一声停了下来,变脸一般,两人当即恢复了电梯门合上之前的样子,看着电梯门打开来,进来一人,按了“五”。然后三人无声地一起下到五楼,此人出了去。于是,在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张固又把手伸向了陆萍萍,而陆萍萍显然已作好了防备,她推拒着。他们纠缠着,直到底楼。
电梯打开时,两人已面向着门口肃立。外面没有人,走在陆萍萍身后的张固拍拍陆萍萍的臀部,他们一前一后出了去。


两天后,陆萍萍又来打了乒乓球。(陆萍萍是吃过中饭后来的,他们直接在十二楼碰的面,没有经过方园这一环。)
打完乒乓,走到电梯外面时,陆萍萍问张固你不是作家吗,肯定书很多吧。
还好,你要借书找我没错。
你都有什么书?
什么书都有。
哼。
不相信?不相信你自己去我家。
陆萍萍说她不去,言下之意是去他家太危险了。
放心吧,我不会强奸你的,我家我妈在。
哦,那你家住哪里?
张固报了住址。
你什么时候来?
要来时我会打电话的。
好的。


一个星期后的一天中午,陆萍萍打来了电话,问他在家吗,她来借书了。
我在家,你来吧。
其实张固不在家,在单位,张固当即打的回了家。
张固赶到家时,陆萍萍还没到,张固在客厅中央转了一圈,然后去了房间,快速换上一条运动长裤(运动裤脱下方便),他还找出上次在扬州买的一盒避孕套,把它们放在枕头底下,接着,他又把窗帘拉上了一半。
陆萍萍的短信来了:几0几?
603。
张固听到了自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
张固打开电视,在沙发上坐下。
陆萍萍来到门口时(门开着),张固这才放下遥控器,懒洋洋地站起,在向陆萍萍走去时他还看着电视画面(为此需要侧过头去),似乎陆萍萍的到来打扰他看电视了。
陆萍萍探寻地张张室内。
你妈呢?
在楼上。
哦。
张固已经走到门边,他拉了陆萍萍一下,陆萍萍跳了一步进入屋内,自张固手中抽回她的手。张固的手指掠了一下陆萍萍的臀部。他的动作和他说话的调子都带着一种慵懒、随便的意味。
张固自身后关上门。
你家还有楼上?
有阁楼的。
陆萍萍打量着客厅。
哇,这么多书啊!
在客厅可以看到书房,陆萍萍脱了鞋子,换上拖鞋,径直去了书房。
陆萍萍俯身书架,似乎在认真地找书。
找什么书啊?
我看看。
你喜欢那方面的?
历史的。
历史在这一排。
陆萍萍便换到张固指出的那一排前。
张固站在陆萍萍的身后,不出声地站了一会,陆萍萍似乎觉察到什么不对劲了,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张固冲她吐吐舌头,然后在她转过头去时,一把抱住了她,吻她的脖子(这好像是很多女人的敏感部位)。
走开,走开。
不走。
张固想一顾作气解决她,他想将陆萍萍抱去房间,不过,陆萍萍的份量不轻,他便将陆萍萍拖曳去了房间。他像个老练的强奸犯那样把她放倒在床上,手脚并用将她按在他身下,开始解她的裤子。
你这人怎么老是这样的了。
我就是这样的。
陆萍萍的裤子似乎还是上次旅行时穿得那条,由于陆萍萍的抵抗,它仍然难以解开。
把你给了我吧。
我不要。
在争执的过程中,陆萍萍的手不慎打到了张固的眼睛,张固的眼泪都出来了。他很是恼火,随即,他也因此寄希望于陆萍萍会软下来。然而没有。
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不行。陆萍萍的态度似乎坚决。
不过,陆萍萍总算没有用弓起的膝盖顶他的腹部或下体,或是用脚踢,如果她这么做,就会弄伤张固。(张固已经把自己的运动裤褪了下,此刻他赤裸着下身)。张固考虑到了这一可能性,不免有一丝悲壮。
但这次毕竟不同于上一次有那么多的顾忌、不便(方园的在场,没有光照,当时和陆萍萍还谈不上熟悉),张固终于把陆萍萍的裤扣解了开。他把她翻转过来。
我要喊了。陆萍萍扭过头来怒气冲冲地说。
你喊嘛。到此为止,张固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嘻皮笑脸的神情。
张固把陆萍萍的长裤连同内裤一起扒下,扒到脚跟。
我不要了。陆萍萍突然加大了音量,歇斯底里地喊了一声。
张固赶紧用一只手捂住她的嘴。只是,由于陆萍萍并紧了双腿,他难于从后面进入她。他便用力又把她翻了过来。
你干吗呀你?陆萍萍哭了起来。陆萍萍自她的衣服口袋里找出手机。
你要给谁打电话?张固问。
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了。她气急败坏地说道。
张固打掉了她的手机,并且把卷在陆萍萍脚腕上的裤子一把褪下。
陆萍萍侧着上半身,像个溺水的人那样向前方伸出手去,摸索着。
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我要给我老公打电话。她眼泪汪汪地重复着。
在陆萍萍够到手机之前,张固把手机打到一边,然后把陆萍萍的双腿分了开。然而,就在这时,面对坦露无遗且已经失去抵抗能力、松驰了下来的陆萍萍,(他的手触到了她的阴部,那里也不无湿润),他却发觉自己下面一点反应都没有了,它萎了。他不解地看着自己的下身,放开了陆萍萍。
他在床边来回走了两步,然后走到窗口,毫无必要地拉了一下窗帘。做这一切时,他并没有把他的裤子拉上,他的阴茎耷拉着,缩成了很小的一团。
陆萍萍坐在床上抽泣着。
走吧,走吧。张固不耐烦地说。
陆萍萍不明所以地看看他的背影,然后仿佛什么都明白了,擦去眼泪,穿上裤子,拿好手机,娉婷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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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谋

司屠 发表于 2007-08-02 08:50:37

 

阴谋

 

先来说说我祖母的死。
是这样:一九九六年十月十四日下午四时左右,我祖母在家门前耙谷时不慎在道地的一块石头上绊了一跤,后脑着地掉落高约一米的坎下。其时,我在离家一百里外的一乡镇派出所工作,交通不便,几经辗转,等我赶到(离我祖母掉落坎下已过去八个小时),我祖母已去。
死了也就死了。
有一事不明。急着召我回家的是我祖母,且,我祖母在临终前多次问到我,见我还不来,她就把眼睛闭上。亲戚们以为她死了,一阵恸哭。她却又把眼睛睁开来,重复同样的问题。一次,我爷爷在众人的鼓励下,在她睁开眼睛时,走到床榻边,大声问她有什么事,他可以转达。我祖母闭上眼睛,缓缓摇头(此时想必有微笑自脸上浮现,只是他们不曾察觉)。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结果是:当老人家永远闭上眼睛时,亲戚们都还在等着她睁开。他们谁也不愿轻率地最先哭出声来。因此,没有人知道我祖母死去的确切时间。
我的问题是,我祖母到底有什么话一定要亲口告诉我?居然连我爷爷也不被信任。
有两种说法:一是,我是我祖母的大孙子,我祖母无非是死前想见大孙子一面。在于看,而不在于说。既然不能见到,话可有可无。我觉得这种说法不无道理,但我母亲对此不以为然。她认为,祖母必定是有好东西要亲自托付我,可惜我迟迟不到,终究落入了我三妈手中。理由如下:一、我三妈为人干练,家中(我爷爷、祖母与三叔、三妈住在一起)大小事务由她一手操持。我祖母很清楚,若托我爷爷转交,终将落入我三妈之手。二,我祖母死后,我三妈是最先哭出声来的人,从中可以说明一些问题。
这第二种说法太过牵强,存在明显的漏洞,你想,如果我祖母真有好东西要给我,她可以交给我父母。不过,亲戚中持第二种说法的相当多。我在家里住了一个星期,每天都有同情我的亲戚和我唠叨起此事。当然,旁敲侧击,言语较为隐晦。这不免使我一方面怀疑它出自我母亲的一厢情愿,并经过她的推波助澜,因而被广为接受。同时,我也盘算,毕竟我家祖上大户,传下宝物也不无可能。居然有宝物,那么这些宝物如今都到哪里去了呢?只能是,它们已落入了我三妈手中。况且,第一种说法实在也经不起深究,若我祖母只为见我一面,见不到又怎么了?
这确是一个颇费思量的问题。
可能另有原因,那么,会是什么呢?


出殡路上,我也想着此事。当棺材被推入墓穴,在众人的哭喊声中,我紧盯着徐徐闭合的墓碑一侧逐渐狭隘的洞口。但直至我眼前一片模糊,仍无丝毫感应。随后,人群绕着坟墓转圈。十圈之后,走在最前面的人便不再回到圈中,带动众人沿茶园的小路往山下走去。我走在最后面,不时地回头去看。我看见,坟头那蓬高耸的草随风摇曳,草穗在风中四散,大有尾随而来的趋势。也许祖母已经启示于我,只是我一时不能领会。
随后的若干年里,我一直记得此事。并非刻意记得。比方说,看到武侠片,想到祖母留给我的可能是一本武功秘籍;读到《一千零一夜》,眼前便出现一只聚宝盆,黄金白银,美女如织,等等。这样的幻想,经不起事实的检验(以聚宝盆为例,也没见我三叔家发财,虽说可以作这样假设:由于心虚,他们至今不敢使用。但我不相信他们会心虚到钱都不急着要的地步)。在我而言,有趣而已。
只是偶尔,我自问:到底会是什么?并因此而发呆。若此时我正在审讯一名犯人,我的目光便会长久地落在他的身上。至于是在他身上的何处,我也不清楚。伴随着这种长时间的目光(视若无物,而又绝不移开)的是一种捉摸不定的微笑。当犯人开始结结巴巴地交待作案经过时,我不禁奇怪此人为何在抵制许久之后突然主动开口了。
二00一年十月,离我祖母死期将近五年(此时,我已调入另一单位工作)。一天,晚来无事,我去单位门口的网吧上网,在“橡皮”文学网上读到吉木狼格的《阴谋》,如下:
在我经常走过的地方
有一块石头
它的周围有草
不远处有红色和蓝色的小花
我知道这块石头
由来已久
我从小到大
便常常数着步子从它身边走过
今天我满怀一种心情
又一次看见它
这使我吃了一惊
它为什么总要给我
重复的经历
我和它的关系
真有这样密切
我侧着头看远处的小花
但心里想着石头
撇开周围的草不说
多么熟悉
我终于提高了警惕
阴谋在我心中一闪而过
好险啊
这些年的每一次经过
那石头的外表
和它的附近
肯定包含着阴谋
我从来没有被它绊倒
也没有因为它而出事
这就更要我小心
倘若多年的阴谋一旦败露
我操。我站起来,走到管理员面前,说明来意。管理员给了我一支笔,并从纸瘘里翻捡得一张已经被撒了角的烟纸。我把诗抄在纸上。烟纸的空白一面面积有限,等我发觉,这一面已被占满。我只得把剩下的几句抄在另一面。这一面被人用原珠笔涂划了毫无规律的线条,连起来看像是一个花环。中间,左一个右一个写了几个同一个女人的名字:翠花。我把自“好险啊”以下的诗句抄在两个翠花之间。虽说较之空白一面杂乱许多,也还看得清楚。
翠花好险啊
这些年的每一次经过翠花
那石头的外表翠花
……
我离开网吧,回到单位。我急于找个人述说,却遍寻不着。并不是说单位里没有人,有好几个同事在值班,在看电视。问题是对他们说有如对牛弹琴。但我随即又感到,我到处都找不到一个人可以来和我分享。我数次拿起话筒,有好几次已经拨通了电话,其中一次,我已经听到对方接起电话了。
喂。
还没有等他“喂”完,我便把电话搁下了,估计连呼吸声也没有被对方听到。我能说些什么呢?即便是我爷爷,或我三叔,他们能理解其中的微妙吗?我表示怀疑。试想:
爷爷,奶奶死于家里道地上这块石头一旦败露的阴谋。
我发现,话到嘴边,你却很难把它说出口。即使我眼睛一闭,任由嘴巴把它们说出。你也看到了,我很难把我的意思表达清楚。若我加以解释一番,只会使这个事情和我这个人更加地不可理喻。
他们的反应可能是: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或莫名其妙的
是吗。说着便不再理我,继续忙自己的事情。
最不能接受的是:走到我身边,什么也不说,拍几下我的肩膀。好像他什么都明白。
惟一可以信赖的听众是我祖母。她那在天之灵,必会像我此刻想到她时一样,发出心领神会地一笑。可是,她死了已经。


十月的中午,阳光明亮,大批晴蜓在头顶盘旋不去,似乎触手可及。根据我多年乡村生活的经验,当你真正伸手去抓时,它们便一哄而散,不过很快又会聚拢过来。在廊下,村民们或站或坐,坐着的手棒茶碗,躬身向前,茶杯的高度与额头相齐,杯口向外,好像在等待倒水。他们长时间地保持着这么一种姿势。但当你从他们面前经过时,却难于看到他们的头底心直至后脑勺。一旦你的影子遮住他们身前的阳光,还没有完全遮住,他们便从两腿间抬起头来,眯缝着眼睛,自下而上看你。接着,别转头去,与靠在廊柱上的妻子们窃窃私语。
什么时候了?
等一下。说着,那妻子用手指甲把一粒瓜子壳从牙缝间挖了出来,呸的一声,吹到地上。
什么?
我问你今天几时了?
嗯,早着咧。
我每年回家只一次,总是在过年时。村民们见我到来,以为又快过年了。
我家离我爷爷家不远。我祖母在世时,每年到家后我便去看她。只是这次更为迫切。我在家中搁下从途中一菜场买来的三斤四两猪肉,直奔石头而去。我母亲正好从田畈回来,看见我一进一出,问我去哪里。我说我去祖母家。她放下猪草,看着我。我估计她以为我已忘记祖母已死。
我三妈在道地上耙谷子。她双手持耙,耙子尾端伸出肋下长长一截。她身材矮小,故而耙子的尾端伸出越长越利于使上力,但过于长了,耙的范围也便小了。我三妈一头长发披挂,绕匾而行,或退或进,耙齿如同梳子,在谷面上划出道道纹路。她还不时地蹲下身去,把耙出匾面的谷子一一拾起,扔进匾内。此情此景多么熟悉,想必我祖母死前也是如此。我不禁侧目去看石头,它还在。我迅速又把眼睛移开,装作此行与它全然无干的样子。
我三妈背对着我,我想她早已看到了我。她正在寻找合适的时机,以便转过身来,装出惊讶的样子,叫出我的名字。
三妈。
哦,汉江啊,我还以为是谁在叫我,今年你怎么早回来了?
(把聚宝盆交出来?
什么聚,盆?
不要作蒜,你藏着也是藏着。)
我三妈把耙子靠在晾晒衣服的树杈上,然后在石头上坐下,擦了擦额头的汗渍。


我在家里住了两天,更为频繁地忖到石头。时而,从皮夹里摸出烟纸,读上几句。不过好像再没有完整地读过一遍。往往读了几句,便陷入沉思或发呆。
的确,它的周围有草,不远处有蓝色和红色的小花;从小到大,我也常常从它身边走过,不过没有数步子。我没有数步子的习惯。显然,它也由来已久。至少从我有记忆起便已存在。我能记得的是,在目前的这个月份,晚上,我和我弟弟坐于其上——如果是向南而坐,我们的脚尖便可垂挂到坎下,左右晃荡,无奈它们还不够长,难以探触到墙根的花草——听我爷爷讲穿山甲的故事。故事告一段落,我们便跳落坎下,跑向溪坑,此时可以听到背后传来我祖母的斥责声。她不是在骂我们,而是在数落我妈,怪她看管不严。
坎下是人行道,可供一人挑担而过,如果两人挑担,相向而行,另一人便要让到南边的田畈上。在田畈与小路之间有一条沟渠,杂草丛生,不仔细识别便会以为是田畈的一部分,但即使是村里的羊也不会于此蹿落。往南则是大片的稻田,稻田之间有一条同样狭窄的小路,通往不远处的溪坑。安装自来水前,附近一带村民的生活用水都从溪坑里挑取。我也挑过。溪坑边上便是山。小时候住在我祖母的家中,早上打开窗户,便可看到山。当然,推开别人家的窗户也可以看到。区别在于我祖母家离山最近。山,如在面前,几欲倾倒。后来,我祖母家和我家分家了,其时,我读小学。小学就在我祖母家的西首,不远。另一边则是晒场。晒场上竖立着一个个的草垛。我和同学们经常在那里冲锋陷阵。我祖母会温好茶水等我们中途休息时去喝。我们把捉获的晴蜓之类的小动物,用针线穿过躯体,倒吊于门前的树杈上。随后,我们便坐在石头上(我的屁股不知有多少次于其上下落,下落),于大口喝水的同时欣赏着晴蜓的挣扎。
而此时,我祖母在干什么呢?记得,我祖母在屋里念佛。可以从敞开的窗户间看到她。而每每,当我侧过头去时,目光扫过,看到我祖母也正看着我。仿佛她一直在看我。
再后来,我离家到外面读书,离家越来越远,回家次数一年年稀少。及至参加工作,一年回家不过一次。这,我上面已经说了。每次回到家,我总会先去我祖母那里报到。每次去时,家里往往只有我祖母一人(临近春节,其他人都去搓麻将了)。而我祖母每次都在念佛。我便在她对面的长凳上坐下。没有非要说的话。不过,时间一久容易睡着(我发现,我祖母念佛于我有催眠之效)。这样,我便会于瞌睡来袭时迅速摆脱它,找到铁铲,把门前一地大雪纷纷铲落坎下。至此,那块石头便又露出它的本来面目。
走之前,我去三叔家。我爷爷在廊下劈柴,劈得满头是汗。我从没劈过柴块,便试着劈了几块。其间,我爷爷坐在石头上吹风。我问起石头的来历。我爷爷告诉我,石头当初搬来是用来坐人,是他从山上采石场找来的。
爷爷你一个人?
一个人,现在老了,扛不动喽。
它大概有多重?
也不是很重。
我试了一下,双手只能勉强扛起一角。于扛起处,露出一片阴湿的泥土,自然比处在太阳暴晒之下的泥土更土,还有体积很小的虫子,长着细微的触角,但并不逃窜,等着我把石头放下。


现在来说说石头。石头长约一公尺五,宽、厚不到我一托。因此,日渐容纳不下我的屁股。石头呈青色,白色的斑点满布其间。石缝间生长有细小的花草。那些花,它太小了。若不细看,会以为那是草。石头五面都很粗糙,向上那一面也并没有因被我们坐了这么多年,甚至还有鸡鸭于其上展翅、拉屎,而稍显光滑。它安置在道地的边缘,下面是坎。石头左边放着两堆柴块,形象十分规整,每一堆横竖四根,依次叠加而成。白雪于冬季覆盖其上,夏天则可用来晾晒笋干,也在石头上晾晒。右边是两根树杈和一根竹竿搭成的晾衣架。风吹过,湿衣服上便会有水渍落往石头或坐在石头上的人身上。石头与廊下的距离,容纳得下一张匾,也就一张匾可放。此时行走便觉不便,耙谷时确是很容易在石头上磕绊。
我把石头放下,掸掉手上的泥,问我爷爷,石头什么时候搬来的。
早了,快五十年了吧,是我和你奶奶成亲前的事。


事情只能是这样,我沉浸在发现阴谋带来的乐趣中,这乐趣是如此之大,使我不能再想到另一件与之相关的事情了。
什么事情不用我再说了吧。
自二00一年十月起,我因为在网上读到了《阴谋》这样的诗,此后经常上网,在新小说、橡皮、他们等文学论坛上结识了几个朋友。不多。两年后,也就是今年年初,我听说《年代诗丛》第一辑已出,托南京的曹寇给我寄来一套。几个星期后,诗集寄到我单位。其中有吉木狼格的一本《静悄悄的左轮》,这我早知道。收到诗集那天的情形现在还想得起。当时,我先翻了翻于小韦的《火车》,翻到了《对面的树林以及风》,读了读。接着从包裹中抽出《静悄悄的左轮》,将《火车》夹于胳臂下,将《静悄悄的左轮》搁在包裹上。
第一首便是《阴谋》,我又读了一遍。
我无非是又读了一遍。在此之前,我已经读过许多遍。如果说这次与以前有什么区别。区别在于以前我是在计算机或是在烟纸上读,现在是在出版物上读。如果要穷根究底,当然还有一些,甚至很多。比如说,读诗时所处的环境有所变化,以前是在网上,也就是说在房子里,的确从没有在路上读过,还有初春的风拂过。还有,我穿着刚买的外套,是一种新的款式;我的头发应该比昨天长,而昨天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长,等等,难以穷尽。这些,也不是说不会影响阅读。
但我的激动显然远胜于此前任何一次,和我第一次读它时比较,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这是因为,我突然想到了,我祖母急着召我回家,在她临终时分想对我说的便是:她死于这块石头一旦败露的阴谋。
就是这样。
我们冤枉我三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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