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屠
关于我小说集<同行>的一个介绍(当然我的小说并不是这么回事)
司屠 发表于 2011-07-25 01:06:33
这些作品貌似平常,但正如大海波面,力量暗涌其下。平常之中闪光,深沉精进,这是作者所追求。
十七个小说基本上按时间先后次序排列,从《阴谋》到《弦上箭》,某种写作轨迹一目了然。从属于生活的万千沙粒中拣择出适宜磨砺的一小堆,再以自身作贝,磨炼出从沙子到珍珠的距离,这样的“精神苦行”在司屠的写作进程中缓慢地、以螺旋上升的态势释放出了独有力道。
作者本希望用《中国》来命名他的这一集子,因为这些小说在专注于对人类活动中那些典型状态的艺术发掘的同时,如他的朋友们所说,又“都很中国和中国人,跟平时我们看到的披红挂彩、敲锣打鼓的不一样,这里面的中国人过着属于他自身的难解难分那一份份生活,特别像人的生活。”如果要说小说呈现了“生而为人”的什么内容,那就是这些小说往往表达了个体内心在遭遇不断变动的物质世界的重重阻隔之后,由怀疑到自我否定,再从迷失的困境中突围而出,最终迈向相对平衡的回归之路。从中,作者以其金属般的洞察力揭示了人际间的局促与疏离,然而又因为几乎是一以贯之的悲观气质,原本失血的生活琐碎被反刍后重新加工成为投射着带有鲜明的作者风格的特殊碎片,由此串成了一个完整的,属于司屠个人的“现实世界”。
通过这些年“静中潜行”的写作实践,司屠还以此写作证明了摒弃名利和庸俗、拒绝虚妄和腐朽,去伪存真、删繁求简是正确和必要的,是这个泥沙俱下的时代中真正值得信任和操作的文学行动。
弦上箭
司屠 发表于 2011-07-25 01:03:23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庚信《枯树赋》
如今我有两双鞋子,一双黑白相间,一双红黑相间——我并不是只有两双鞋子,跑鞋确实就这两双,此外我有一双拖鞋和一双夏天穿的凉鞋,这就是我全部的鞋子了,拖鞋则不分季节冬夏,不过由于它很少被我穿去室外可是它在我脚上使我的脚免于直接碰触地面不至于被刺被硌着凉受烫挑衅习俗莫名其妙或者,换一个角度有精神不正常之嫌的时间不会比其他鞋子少,但我还是觉得它离它不能穿的那一天还早比另外那三双都要早(我好像是有两年没换拖鞋了),那么,我是不是应该对它刮目相看?进一步想来,它的好处多多不容置疑,除开使用持久以外,在所有的鞋类中,它这一类最少被人操心,从来缺乏关注,似乎可有可无,人们买它,不必为费用担忧,甚少挑三拣四,无须抢购等待——但也因此不具备发现、选择的乐趣以及那一份终获期盼之物时的喜悦,或多或少;一旦穿破,一丢了之,绝无依恋惋惜之苦,从丢掉它的那一刻起就再也想不起它的颜色式样;而在这两头之间,在它长年累月被使用期间,从无人会为它展开上油、擦拭等一系列保养措施,洗涤是非分之想,这不仅因为它不是皮革所制不那么值钱,似乎人们生来就不打算把精力花在一对拖鞋上面,只在需要时才用到,其余时候任由它等待盼望它等待盼望吗?弃之一旁,就算最吊儿朗当的人也知道他的皮鞋跑鞋在家中的位置,它们就在那里,在进门的某个地方,如果那个地方有一个鞋架,那它们肯定就在鞋架一目了然的某一层,可是拖鞋,人们往往随便一甩仿佛有多厌恶似地从脚上远远将它甩离一只东一只西,当第二天起床时没有见着,也不费心寻找,人们赤脚、着袜行走在屋子里,直到无意中撞见,仿佛是拖鞋等不住了现出身来,人也并无重逢之喜,显得它们根本无足轻重。确实,人们对待它们是漫不经心的,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那使我想到一个大家庭中的老大,比如,我的父亲在他父母的三个儿子中,最是老实本分,确实没有多少天资,脚踏实地,从不抢风头,做父母的也不用担心要为他擦屁股,这属于老小的专利,他任性轻浮,深得母亲的宠爱,而精明的老二,你休想让他吃一点亏,他只想着自己的那一份好处,于是,老大,注定被忽略,干得最多,吃得最少,甚至早早默默担负起了作为一个曾经的纨绔子弟旧习难改游手好闲的父亲荒废已久了的支撑全家的重任,直到有一天,突然发觉它不行了,这才想到它在你脚下已经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它一直在你的脚下,如此勤勉,从无麻烦,连怀念也是矫情。
这就是一双拖鞋的故事,人间拖鞋的故事大同小异,无非如此,或有个别情形,始终都会有个别情形,但我对个别不感兴趣。至于那双夏天穿的凉鞋,无论就其实际价值、观赏性还是对我脚的包含面积都介于拖鞋和跑鞋之间。它带有如此强的一种季节性——这正是它迥然不同于其他二种鞋子的地方,它因此也穿得少——当秋天来到,它就和若干短袖一起被我母亲收起,等到第二年夏天,它又出现在了我脚下。在那段看不见的三个季节的日日夜夜里,它就像是一种动物在冬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从此以后,当我说到鞋子,鞋子只属于跑鞋。
商厦明亮吐气,在那深处的某个运动品牌专柜里,它被淹没在了众多鞋子之中。一开始他没有发现它。他听说过这一品牌以及这里的部分别的品牌,但对品牌本身没有兴趣,是什么牌子他无所谓,他就是想找一双自己看得上眼的鞋,不过在这一方面他还是有他的一些想法也不可能没有,一双从表面上看来没有显露自己所属牌子的鞋他会感觉更好,一双这样的鞋子,它隐起了自己的品牌标志,在大部分的商品都在设法张扬自身的永恒潮流中,显得特别,代表了一种自信,看上去确实也干净。他偏爱这样的干净。于是远在他此次走在打算去买一双鞋子的途中之前,他或许就设想过它的存在,他设想但他没有期待,他设想,并且来到这里,他只是随便想想;一双鞋子总归是一双鞋子,不可能找不到喜爱的就不买了。他出了电梯,置身于一个大商场的六楼的边上,面对着商场豁然开放的洞穴般的内部,顿时产生了一种即将被吸入的阴郁感觉,联系到当被吐出你已付出代价,无论是否满载而归,你都已筋疲力尽,人们逛商场可不像是表面看来的是为了便利日常生活的运行、满足消费的需要、美化自身、打发时间那么简单,或者说这些都只构成一个方面,综合来看,人类逛商场就像是在和商场交媾,这可以解释为什么这商场里的人来了又去去了又来,各种面貌,各种组合,一如人在这世界上的往来不迭,出生入死。他往电梯左边的过道走去,往左而不是往右,仍然是一种犹豫的结果,在这样的小事上也体现着思索,而并非偶然,也不是根据像当你吃东西时你总是先把不怎么样的部分吃掉然后再享受好的部分或是正好相反那样的习惯。在他的前方是一条笔直走道,明明白白是通向他的猎物之路,他停了下来,并不急于深入,还没有做好准备,因他从来就缺乏自信面对商店的咄咄逼人的女服务员,这么说是由于商场的大部分服务员是女的,她们中的大部分又是咄咄逼人的,自有一种气势,一种威慑,那是她们的地盘,面对她们,他不免感到局促,就像面对超市的保安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小偷,他太敏感了,当即就处在了她们的对立面,一个囊中羞涩不受欢迎的顾客,必须用买下她们管辖的商品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他但愿如此啊,可是又不能不加筛选,永远都无法带着一种从容去选,走错了人生的舞台、就像是一个胆怯的闯入者,强作镇定,仍然还是不敢和观众的目光有接触,目光似乎专注于察看陈列柜上的货物,时时感到的却是自身的外强中干色厉内荏,意识到对方可能已经将他看穿,想逃离,可又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惟有使表演更加地出神入化,他便表演起了一个一心一意的购物者,对自己不感兴趣的商品也掂量,拿到手上比划再三,更加不可理喻不可原谅的还试了穿,试了这双又试那双,结果是早已料到了的,遭受冷眼是你应得,落荒而逃或是怀着愧疚仿佛欠了人家又无以报答,向下一家店铺走去,面临同样的境遇,抖擞精神不得不再次投入。
这就是他和商店相交的模式,这模式一旦生成,就很难改变了。要花多大的力气一个人才能摆脱过往。当你曾被某人玷污,你将一辈子在他面前是一个被玷污者,不管在此后的岁月里在你身上发生了多大的变化,碰到他你又将被还原为那个当年的你,不是只是在他眼里心里是,而是在你自己那里就是。
在走道的另一边,被这四面笔直的走道包围着的是一个长方形的阔大的中空,下面是,上面也是,往下看有些人就会晕眩,有些人会有跳下去的渴望,因担心真的跳下去他会赶紧撤离,同时嘲笑着自己在诱惑面前的反应。眼前的这个家伙或许就是这么一个家伙。
他向前走去,给自己打气,仍然有希望,希望这一回会有所改变。可是事到临头,他难免又走上旧路。带着对自己的失望情绪他父亲肯定会失望的,他意识到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了,不可能像小时候父亲常和他讲到的也愿意他成为的那些历史人物,在各种刺激面前他们总是那么地镇静、淡定、胸有成竹,无疑他也曾受到鞭策,从父亲那眼角带着一粒屎的发亮的眼里看到一个小小的自己也感到惶恐,但他最终没有向他们靠拢,似乎从没作过那样的努力,轻而易举,他成为了他自己。
这是他走到的第四家,来到了它的外面他没有当即进去,在服务员的目光笼罩下他想起了一件事情出了一小会神。
明天他要去见一个人,女的,正好现在他在买鞋,在这两件事之间产生了一种联系,仿佛他买鞋是为了此次见面,这让他不那么舒畅。可又想到既然这不是他的本意,他也何必在意,何况,他不一定要穿着新鞋去见那女的,虽然,遵从他的本意,买了新鞋后他会换上新鞋——其实他大可不必因为那女的有违自己的这一本意,他就穿着新鞋去见她,让她以为他是为了见她才买了新鞋又怎样,就让她这么去误会。他点头,回到了现实处境,旧伎重施、掏出手机(自从有了手机后他就用上了这一招),避免了和服务员对视,进了店。
一开始,他并没注意到这双鞋子。对这一品牌他没有什么感觉,穿的人太多了,在那些穿的人较多的品牌里它穿的人也是多的,因此他浮光掠影,加之不时去看手机、按上几个键,装作在忙于操作它,几乎把这鞋子漏了过去。他已经走过了它,似乎发现了什么,其实是出于一种把戏,又退了回来,正好停在了它面前,但还没有去看它,还在用手机,打开了手机的短信,当然没有新的,若有所思,抬起头来,看向眼前的一片鞋,它在其中,但尚模糊,仿佛它在远处,就像是用望远镜,望一座大厦,刚拿到眼前,还没有调整好集距,在镜头里那大厦还从属于它和它周围的大厦所组成的那一整体,充其量只有一个颜色和形状的概况,混同于其他大厦,又低下头去,不能老是玩手机,要对它作最后的处理,这里那里按一下,让它发出预料之中的“啪”的一声,清脆响亮,推上了滑盖,似乎在表明这并非廉价,或许可以给他一点自信,但是不是愚蠢,使自己像那种他所讨厌的人物,他把手机放回裤袋,同时再次抬头,打算这次要给人一个专心认真看货的形象,从陈列架的最高处一双双看下来,可是心思还在他的表演上——他还在表演,目光没有真正去触及,也不是没有看到它,但只是看到了它,关于这鞋子的信息尚未反馈到他的脑子,也就没有判断,现在他就要走开了,他转过身去,正是在这一时候——在人们的一生中不会缺少这样的时刻,它可以是一种舞姿、一种注视、一张脸,可以是任何你感兴趣的东西,其实已经印入你的目光,只是由于当时心不在焉没有在意,但无疑它驻留在你的目光之中,需要争取一个空隙一段缓冲来获得它应有的地位,于是当你正要离开那个情境,仿佛目光中的那一桢画面随着视线的移动反而移入了你的脑海,这一画面中可能还包括其他的形象,脑海对此了作出甄别,它就此升起在了其他形象之上,虽然还是朦胧但其风采已足够脑海命令目光去加以确认。而在此期间当前的动作被瞬时固定:身子向着右方前倾,右脚跨出一步作为前脚,后脚脚尖着地、脚跟抬起,意欲追随前脚而去。下一个动作本应是:后脚脚尖也抬起,整只脚向前跨出,成为前脚。但它不再被实现。几乎是做作的,就像是舞台上的精心设计,他后脚的脚跟落到了地上,原来的前脚顺势并回到了后脚一旁。又面向了它,看到了它,它就在那里,变得清晰,获得了独立,从那时起,他的眼里就只有它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那双鞋,就是它了,直觉迅速给出了肯定,甚至已不用再看,只要尺码符合,也不用试穿,直接付款走人即可,但还是得再看看还是要试穿一番,不只是因为那是习惯、程序的一部分,还由于它就在眼前,它逃不到哪里去了,既然已是囊中之物,又何必着急,他不急,他还要怀着百般挑剔之心(深信它经得起这样的挑剔)细加验看,就仿佛古代的皇帝在挑选妃子,其实他早已看中了面前那美妙的女子,但他还是看上又看下的迟迟不作出决定,仿佛这鞋子也在等着被挑中,它也会忐忑地期盼,令他从中体会到一份这样的乐趣,而另一方面,他也需要聚敛必要的情绪来拥有,它来得太过突然,他没有作好准备。
无论从哪一方面,无论颜色、线条、材质(它们其实没法分开来说),无论整体的构建还是细部的处理,无不符合他的设想(它果真隐藏起了它的品牌标志)。它就应该是那个样子,设想在此得到了具体生动地体现。仿佛在他与这双鞋子的设计师之间有过特别融洽地交流,已然心心相印,根据他那抽象的设想,它们由一些语焉不详、相互矛盾的形容词组成,比如,干净、性感、简洁、复杂、随意,后者专门设计出了它。那人不仅展现出了对于他的设想的全面深透地领会,还以他作为设计师的专业的敏感完善、更新了这一设想,使他为之眼前一亮。设想是容易的,设想成为现实则可遇不可求。他也深知,在设想和现实之间,那设计它的人有着一段长长的路要走。对那人他产生了一种相当亲切的感觉,感觉他们是同一类人,想到这世界上有这样的陌生人(自然不会缺少这样的人,但也不会太多),想象他苦思冥想或是一蹴而就,你会感到欣慰,以及,激励。
他还可以肯定很少人会看中这双鞋,没有人会来和他抢,就算再放它一阵,估计也不会被买走。人们经过它,不为所动,全无印象或是留下一个不起眼的印象。它是它所属这一品牌中的异类,只可能被像他这种气质的人喜欢上,因而也可以说买这批鞋的人都是他的同类,但他绝对无意挖掘出他们,就让彼此保持着这种由一种鞋子联系着的关系即可。它是异类,无论是在它所属的品牌之中,还是在所有的品牌之中,但它看起来似乎平常,不那么起眼,不过,这只是在大部分眼里是,在他眼里,它是惊艳的。可贵还可贵在这里,有两种惊艳,一种清楚明白地显示着它的与众不同之处,人们对它往往反应强烈,顿时生成,截然分明,喜爱它的人会认为它不同凡响、别出心裁、独树一帜,厌恶它的人会认为它刻意造作、标新立异、“故作惊人之语”;而另一种惊艳,它这一种,不动声色,深藏不露,需要一双怎样的眼睛才能洞察到它的好?眼睛当然从来不仅是眼睛,它只为着这样的一些眼睛而存在,对于其他眼睛,难免被忽略,甘于被忽略,仿佛为了不愿被那样的眼睛选中它才设置了“平常”这一障碍,而对于那些成长中的目光,它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其成长,等它们长到能够赏识它的阶段,它便犹如陈年老酒被越品越香。
但不一定有他需要的尺码,他有点担心起来。它已经在眼前了却有可能得不到的那种难受更甚于不知道它有没有它在哪。这双,他指指它。服务员一直就在旁边看着,凑拢来。42码有吗?他问她。拿起鞋子看了一下。这就是,她说。我试试。她把鞋口的系带放松,递给他。他拿过来,在身后的凳子上坐下。是一只左脚的鞋,他把自己的左鞋脱下,把脱出来的脚一半塞入新鞋,脚尖踏地,把另一半也送进去。正好。走两步。也不错。好的,他说,我买了。
他的两只脚都换上了新鞋。把旧鞋放入服务员给的一只塑料袋。他要把它们拿回家去,他的父亲还可以穿。他父亲总是穿他穿下的,从头到脚。小时候,他的两个叔叔穿他父亲穿下的,如今轮到他父亲穿他儿子穿下的,事情就这么扯平了。
这就是那双红黑相间的跑鞋的由来,他先买的是这一双,半个月后又买来了一双黑白相间的。他有一个想法,他觉得鞋子两双轮换着穿会更经久耐用,这就是说,你明白的。但这不一定科学,不过,我们总把我们一厢情愿的当成是事实,而有时这是为了掩盖另外一些目的。在当前这一例子中,我们有理由怀疑,他这么做可能并不是至少不只是为了图节省,是为了保护他所钟爱的那一双,使它不至于老是穿在脚上风里去雨里来的被快速穿旧穿坏,而是出于一种打扮自己的需要,因为他属于这样一类男人,他不能接受自己做出使用洗面奶、频繁变换穿着上午一套下午一套等在他眼里属于过于注重打扮的举止,他觉得这对一个男人来说不怎么像话,对这么做的人也没有什么好感,如果对方是他的朋友,他就会时不时地报以讪笑,隔三差五地碰到了都要说上一说,“某某,你的洗面奶是什么牌子啊?”,“我也没觉得你的皮肤比我好”,“洗面奶还在用吗?”,等等,感觉自己是搔着了别人的短处,而对方呢,无动于衷,没有不快也不颇感惭愧,因为对他来说却没有比这更自然而然的了,“某某某,你看你有趣不有趣,不就是用个洗面奶,每次都说。”因而当他有点打扮自己的苗头时,他会给自己找好一个他并不是为了打扮才这么做的理由,比如,如果在冬天他要去买个帽子,那他纯粹是为了御寒,如果在夏天,他去配副墨镜(由于他是近视眼,他得配一副近视的墨镜),那当然是为了避免出门时眼睛被阳光直射了,再怎么说,比起每天用洗面奶来,戴个墨镜帽子之类总归是要男人多了,而他主要反感的也就是性别混乱这一点,一个男人就应该像个男人,那些出现在电视和大街小巷中的男不男女不女的人物常常会激起他的鸡皮疙瘩,他们的个性特征太强了,有时他没有克制住还会暗暗学上两下,这就好像当我们看到一个跛子从我们面前一瘸一瘸走过时,我们会很想瘸上几下试试,而更微妙的可能是这是有可能的,是为了当两双鞋子摆在一起时,虽然后一双也算是不俗,但相较之下前者的出色无可比拟,从而提示着他的独特品味和拥有感,如果没有另一双鞋子前来作衬托,这感觉就不会那么实在,或者,这么一来他就可以在每次出门时得到一种挑选的乐趣,今天是穿这双呢,还是这双?好麻烦哦,他犹豫着……
不难发现,在这两双鞋子上有着同一种黑色。我确实喜欢黑色,尤其喜欢红色和黑色当它们结合在一起并且以黑色为主。但正因为我非常喜欢这样的组合,我对它们具体的搭配有着苛刻的视觉上的要求,当它们胡乱拼凑在一起时其效果就是恶俗、平庸、不伦不类,在我眼里,它就要比其他颜色更不能被接受,我宁愿空缺着,也不愿意不完美,它只有达到了我的期望我才会选择它,这也正是我虽然喜欢这两种颜色,却很少体现在我的穿着上的原因。此外,我还非常喜欢绿色。但至今没有任何绿色的穿着,原因同上。不过我相信存在着适合我的绿色衣服绿色鞋子,只是我不会去追逐它们,就让它们呆在某处吧,在某个恰当地时候我自会遇见它们或不遇见它们这都无所谓。
还记得最初穿着红黑相间新鞋的那一阵,那是前年九月间的事情了。我穿着它,有点紧(没到难受的程度),这很正常,我们还处在相互适应的阶段,穿上一阵它就会合我的脚了(到了那时,我穿着它就仿佛没有穿着鞋子,仿佛它是我脚的一部分脚的延伸,我将再也感觉不到它,它由于其贴切就此消失在我的脚上),只是似乎由于它是新鞋,它现在有权以这样一种方式提醒我它在我脚上的伴随,我不时感觉到它的另一个原因是心理上的,是由于我掂记着它,它属于我在我的脚上,那么光彩熠熠(在别人眼里或许不过尔尔,但人们对它的不屑一顾不会削弱我对它的好感,甚至也不会增加我对它的喜爱,喜爱它我已入无他人之境),让我感觉甚好,在那几天里,我总是早早出门,有它带着我跋涉在人间,无论多么阴沉的天气、繁琐的事务、恼心的交际都不会让我忘记不时返回到这好感觉上,当晚上进入家中,脱掉它我依依不舍,撕扯一块干布为它吸去水分,擦拭一新,存放于阴凉通风处晾干以防滋生细菌,对第二天穿上它怀着憧憬,想到第二天又能穿上它我便心满意足,像个孩子那样我早早上了床,我的睡眠踏实,一觉醒来已是天亮。
有时夜里小便,上卫生间经过它,在朦胧天光中,向它投去一瞥,它就待在那里,鞋口张开,它在等待着我,过去不属于我时它也在等待着我(对此我一无所知,而它也不知道那来到的人会是谁),那会它置身于商厦的黑暗深处和与它格格不入的群鞋中间,多么孤寂,令人心痛,到了商厦的营业时间还得接受那些不可能真正对它有感觉的顾客对它的评头论足、挑三拣四,出于误会,人们有时还会把他们从另一双鞋里刚拔出的带着异味的脚生硬地塞入它那在经历了骄傲而忐忑的等待、望眼欲穿充满了期待、懒洋洋几乎已不抱希望(大部分时间里它就这么呆在店里,看身边的鞋子换了一双又一双,它都已经引起了服务员们的注意,“它怎么还没卖掉啊”,当那个嫁了有钱郎的服务员蜜月后衣锦还乡般来到她往日工作过的店铺时,她指出——请想象这情景)等阶段后仍然在其进入时不失颤栗葆有天真与好奇的内部,然而,它都有了经验了,正如它所判断,有时候甚至还没有来得及作出判断,它们就已拔了出来,说是不行、不舒服,或是仿佛遭受了背叛打击不置一言再不睬它,想到这里,居然睡不着了,只有想到如今它是在我的住处,彻底脱离了梦魇般的过往,心有所属,从此和我朝夕相伴,我才能感到安慰。
我向它走去,它看着我向它走来,一步一步,作好了准备,但从表面看来不动声色,了解这是属于它的方式而我就喜欢这样,在它旁边的小板凳上是为了穿它专门放置,我坐下,拿起一只,这只或那只,不像人的两眼或两耳,不像你的父亲和母亲,不像双胞胎,不像爱,不像一个水果居中切开的两半,比所有这些关系更奇特、紧密的宿命,必须分开又在一起,如果不在一起就将取消彼此而不只是对称,于是它们,不是同一只,胜似同一只。你看着它,触摸它,五指和手掌反复摩挲其鞋尖,然后由鞋身两侧上溯大拇指和其余四指自然分开至鞋帮,再沿顶端直下鞋跟,汇合在它相对较硬的鞋跟处,转过来,一手插入鞋舌的深处,用另一只手的手掌或是单独一根手指摩挲这边,又那边,闭上眼睛,深入它带来的细腻感触,鼻尖不经意碰到了它,闻到它的新鲜气味,一种恰到好处的皮革的清香,深深地呼吸……那时候时间还早,那几天你正好有事要早起,这正好给了你正当的早起的理由,要是仅仅为了穿上这双鞋子起这么早你会不好意思虽然蠢蠢欲动最终你也不妥协,但你也不能说这一理由完全出自外部,它跟你那想早起穿上鞋子的意愿自有一种暧昧的关联,就像是一个孩子因为生病可以吃到好吃的他就渴望着生病这就真的生病了,你那时坐在黝暗房间里的一条小板凳上,你的父亲曾经告诉过你这是一条和你年纪相仿的板凳,在你童年时为了你们兄弟俩,父亲量身订做了它,其实还有一把,随着你们的长大,很少再用到它们,像所有这一些物品,一旦失去作用,便很快不知下落或者就算在眼前也是视而不见,(如果不是父亲提醒,你也已忘了小时候你坐过它),两年前,你的父亲在老家发现了它,便把它带来了城里,在时隔将近二十年后它又派上了用场,如今当你每次出门你都要用到它,如果这是把椅子,它太占面积又太高了坐着它穿鞋就不及一条小板凳那么便当,并且,它来自你的童年,带着你自以为是的记忆感受,或者虽无记忆,但想当然地带着你曾经坐过它这一事实,你又坐在了它上面,多么亲切,久别重逢,你的屁股已然增大,你的重量远胜往昔,你的背已不再直如当年,你的双手捧着一只鞋子,你的鼻子紧贴着它——现在你稍稍直起了身子,脸离开手中仍旧拿着的这只鞋子,抬起脚来,把鞋子拿到脚前,分开两边鞋帮,翻起鞋舌,这时候一缕晨光正好照到你的手上,你看着它,并无必要向着天花板的方向抬了一下头以证实你的周围确已亮了许多,继续看着你手上的阳光,看它一寸寸前移去扩展它的领土,而阴影淡化退却,无以为继,以你的手为战场展现了一副你进我退的鲜明图景,仿佛刚才忘记接下来该干什么了此刻恍然大悟你把脚伸入了鞋子与之同时鞋子在两手的作用下配合着脚,一个前伸一个后靠,脚接触到了鞋子的底部,一路滑行无阻来到其顶端,顺势拉上鞋跟,至此,这脚已被完全包含,系上鞋带,你便已穿好了它。
然后是另一只,穿上它是当前必须之事(这不仅对于它们、它们的它,似乎也对于穿它们的人),当即,通过我的双脚,它们完美地合为了一体。
你穿着你心爱的鞋子来到街上,人潮往来,你生平第一次留意起了人们的鞋子。红的白的黑的黄的蓝的,皮鞋布鞋板鞋凉鞋帆布鞋,新的旧的不新不旧的破的,尖头圆头平头,高跟中跟低跟,似乎有多少人就有多少式样的鞋子,当然也没几双给你留下印象,因而也不能说就没有两双一模一样的,不过可以肯定没有一双和你的一样,你看看自己的鞋子,带着它的主人的意愿,抑或更多的是出于日常的惯性,(你继续看着它),又仿佛它已脱离了你的控制,以一种中等的匀速自己在行进,其他人的也是这样,那么多的鞋子带着那么多的人向着各自的前方走着,或快或慢,在没有鞋子的年代里,人们就赤脚走在这大地上,有时候,某双鞋子引起了你的兴趣,你也会抬头去瞧它的主人,大部分时间里你都低着头(比平视低一点,比看自己的脚时高一点),目光依次扫描着人们的鞋,目光很少停留在一双鞋子上,因为很少值得你加以留意的,更因为应接不暇,就算你想好好看看某双鞋,但转念之间它已经过去了,进入你视野的已是另一双鞋,你只得放弃了那样的打算,接受了这样的安排:任由双双鞋子平等地从你眼里经过。很快,就给了你一种别样的感受,一种当你带着观察的目光去看这个世界时你就会有的感受,你感到新奇,感到这里面自有一种特别之处,不乏神秘,以及,这双双鞋子似乎在你眼前串联了起来,就仿佛你置身于鞋子的河流,也许只是因为你长时间低着头看不是你习惯的姿势,你感到轻微的晕眩,站立不稳,靠着路边的一棵树你站住,拍拍额头为此感到了可笑。
后来你上了地铁,坐在高速行进的地铁的绿色长凳上,你可以更加从容地(当长时间低着头行进,可能会引起迎面而来的人的注意)观察,并且,这些鞋子几乎不动,每一双都固定在你的眼皮底下,就像是一些特意为你赶来聚集在一起的标本,使你的目光可以久久落在它们身上。于是,不为它们的主人所觉察,你看着它们,不动声色,有一种正在背着他人干秘密之事的心得体会,在此,和这些鞋子你们形成了同谋,它们不会泄露你的行迹,任你审视发呆,也拿自己的和它们作比较,更加地感觉到自己的好。当你在这些鞋子中发现一双不错的,你就可以牢牢地看着它,从中得出结论它虽然不错,但你穿着的这双更适合你。并不是所有的好东西都适合你,这你明白。有些人买了这双,回到家后就会觉得没买的那双更好,念念不忘那一双,这种感觉自然不一定正确,也不一定就一定不正确,不过,我还是倾向于认为人应该相信自己的直觉,有时候会有这样的情形,你看中了一件衣服,买下了它,但第二天当你穿上它时,你发觉它并不怎么样,你感到失望,束之高阁,然后,在隔了一段时间之后(一年半载或是几天几个星期)你穿上了它,或许都已经忘了关于这件衣服有过的那些想法,一天一天有一天,你看着你身上的这件衣服,忽然感到它很适合你,使你都有点操心当你穿破它后到哪里再去买同样的一件。
地铁到了一站后下去了一批鞋子,另一批补充了进来,不抬头,从鞋子就大致可以猜出它们主人的年龄、性别、身份职业甚至是性格、状态。比如学生,显然,穿跑鞋的居多;上班一族中,比如说商务人士,穿皮鞋居多(像这样一些职业不像军队在各方面有着明确的规定,但它们有无形之规——穿着是其中一个方面,这种无形之规在被遵照执行方面并不逊色于前者,一旦进入其中,大多数人便会自觉地模仿趋同,不过这些人可能本来就是这么一副行头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一职业走上了这条道路也正是因为用一句俗语就是说“他们的血液里就流着商务的血”,而如果你自有一套、依然我行我素,你就会被另眼相看,这势必妨碍了你的工作前途、融入其中);而老人们他们不约而同地穿着那种灰头土脸的网状旅游鞋(这也是一种参照的结果);中年人穿皮鞋的要比年青人多;女鞋和男鞋肯定是不一样的,某些细节清楚地表明了这一区别;一个乞丐的鞋子没有其他人的合脚这是由于那是一双捡来的鞋,大概他是个专门在地铁里行乞的人,你已经第二次在地下铁里看到他了,之所以能够确定是同一个人,是因为上一次也是这样,伴随着乞讨声,此人拖着一双过于宽大的鞋子从一节车厢来到另一节车厢;一个焦躁不安的人他的鞋子一直在动来动去,一个悠闲的人的鞋子也在动,这两种动看上去何其相似,其实根据它们动的频率是可以将它们区分开来的,前者的心思完全不在鞋子的动上,这动也就无丝毫节奏可言,后者则随着它主人脑子里的音乐打着节拍呢;一个穿着这么一款皮鞋的男人可能是一个女性化的男人,你抬头,但他不是,只是一个穿了一双不合适的鞋子的人,他自己也清楚,你看他那样子都不怎么好意思看人,目光飘忽,大概一心只想着赶紧换掉它。
“不知道有没有人留意到我的鞋子”,如果有人留意,你当然会很高兴。但如果对方向你讨要,你愿意为了这样一份认同将它拱手相让吗?正常情况下,对方(就算是你的朋友)也不会做出讨要你穿着的鞋子这样的举动,他可能会问你鞋子是哪里买的,你就告诉他地址,他“哦”,目光又回到刚才一直在看着的你的鞋子上,点点头,说“真不错”。大概就是这样。
当你到了单位,你也希望有同事会发觉你穿了一双新鞋并对它大加赞尝,但事实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或者看是看到了但却没感觉——要是在某个阶段,你会无法理解人们的这种反应,面对在你看来如此美好的事物,有人却毫无感觉,这在你是完全不可理喻,你还以为所有人都会像你一样感同身受,怎么可能这样?只不过是,后来你进步了长大了明白了,一度你还曾为他们欣赏不了那样美好的事物而遗憾,然后这遗憾了也不再有了,为他们遗憾干嘛?你是心平气和地这么想的。
在单位会议的间隙,你翘着二郎腿坐在一个女同事旁边,终于你指指你的鞋子,问女同事,怎么样?后者看了一眼,说,不错啊。听得出来这是一种敷衍。不过,你也不介意,就没期待她会怎样。嗤之以鼻,可能性不大;而如果随便逮着一个人就爱不释手,这倒说明了你的品味很大众很一般。所以,对于那女同事的反馈不能说是满意嘛,说是符合你的认知也就不会有失落肯定没问题。总之,在这里,重要的不是对方的反馈,重要的是你需要释放一下你的喜爱之情,至于对方是谁又作何反响真的算不了什么。
那半个月你天天穿着它,由于经常意识到它在你的脚上,那还影响了你走路。你有个习惯走路时老是会踢到东西,如今须一路提防着尖石、铁刺之类,那阵子又老是下雨,那些硬东西在雨的掩饰下神出鬼没,此外你也不想一脚踏进水坑里去,你举着伞,努力察看着地面,择路而行,看清楚了才落脚,只有当前面一览无余没有任何可能对鞋子构成伤害的障碍时,才恢复了往日的步调。你一向走路很快,太快了,你的那些女友没有一个不曾抱怨过这一点,走着走着你就把女友和目的地都给忘记了,当你回过神来,早已过了你们要去的那个公园,周围已经不见了你的女友们早已不见了,在身后很远的一条长凳上,有一个女的坐在那里,但只看得出这是一个女的、不能确定那就是你的小女友,你向她走去、慢慢地(这也是不得已,有一次你飞快地奔向身后长凳上的那个女孩,临近了却发现不是,后来你是在路边的一条小弄里找到她的,刚才她就蹲在那里,看着你从她面前匆匆跑了过去),四处张望,等走到一定之近看清楚了那已经改坐为站、双手叉腰的女孩就是你的女友,她都快要抓狂了,你有一个女友就是因为忍受不了和你出去时老是被你远远甩在身后而在回头找她时却又这么慢才和你分手的。不过,那一阵子,和你新结识的女友——除了小时候和你的母亲你从没和一个女人这么同步过。当你伸出右脚,她正好伸出左脚,你们的这两只脚就贴靠在一起,然后你伸出左脚,她伸出右脚,在这之间是你们各自不动的另一只脚,然后你又伸出右脚,她伸出左脚,这会拖后不动的便是你的左脚和她的右脚了;走了一会你又发现,你伸出左脚时你女友伸出的也是左脚,然后你伸出右脚,她也伸出右脚,你们一直都很协调,关键是双脚的位置一直处在同一条水平线上。这样一起同行了几天,在似乎你走路快是一门绝技而这门绝技还没有被你目前的女友领略到这样一种想法驱使下,你告诉她其实你走路很快,“哈哈哈,你?”,她大笑着,看那样子是怎么也不会相信的。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你决定再去买一双鞋子,而这确实是保护现在的这双鞋子的一个强有力的措施。你告诉你女友你之所以这阵子走路不快是由于脚下的这双鞋,如果换上一双——开玩笑,她很冷静地头也不抬的说,她正站在镜子前像个六七十年代美国好莱坞电影中的女星头发用毛巾包着用一根小扫帚那样的东西不厌其烦地描绘她那眼睑的周围,显然她已不感兴趣你说的。你不甘心,便告诉了她你前女友们的遭遇。她干笑了两下,认为你是在虚构,又说:你有很多女友吗,哼!在这过程中,她一直目不斜视地对着镜子。就先让她这么猖狂着吧。也带着这样的动力,几天后,你去买来了黑白相间的那一双。当你回到家换上新鞋前去接你的女友时,那未来的画面清楚地展现在了你的眼前,你不由慈父般地笑着摇了摇头。只不过,这次有所不同,你女友气得大哭了一场(比之前所有女友反应都激烈)是由于她认为你走得这么快是故意的,你是借着换了双鞋子来刺激她,你存心不良。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解释才好,更为烦人的是那天和她一起在外面你都不会走路了,你怕你不知不觉走快了又惹恼了她,可是,这种有违习惯的慢也太别扭太难受了。(可你还不能这么说,如果她就此责问你“为了一双鞋子你可以忍,为了我你就不能了?”,你将无言以对。)
要确定事实确实如你所说是二天后的事,那时她也感觉到了你对那双红黑相间的鞋子的喜爱,她还不失为是一个会观察的姑娘。
我看你很喜欢这双鞋子。
是啊,不是和你说过吗?
那你喜欢它呢还是喜欢我?
这真是一个傻问题。不过,你还是毫不犹豫地给出了答案。后来你想到,你的鞋子和你在一起的时间或许要比你的女友和你长。当这样想时你并没有带着伤感或者别的什么人类情绪,那完全是从纯数学的角度考察的,就是说你的鞋子和你这样一种组合的持久性可能要胜过你的女友和你这一组合,在此,一切无非是组合现象。
那天穿上了黑白相间的那一双,你就把它脱下在了门旁,等你随后接了女友又回到家中,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途中特意去一家大超市买来的鞋膏(是那家超市里最贵的一瓶鞋膏,要五十多,便宜的也就五六元)给它上了油(这是你第一次给它上油,幸好你想要让它休息上几天,不然你都想不到要给它上油这事)。在做这些时,你问蹲在一旁似乎很想给你帮点忙的女友鞋子怎么样,你女友认为很配你,这算是一个还令你满意的答复——如果她主动说出来那就更好了。
有五天之久你就没有穿红黑相间的那一双,它一直呆在门旁,不知它明不明白你的良苦用心,想到每次它以为你就要去穿它,一如既往地作好了准备,可最终你却穿上了另一双,它会不会失落伤心?可你这完全是为了它好为了你们好啊,有人故意中伤,说你这是喜新厌旧,永远会有这样的一些人会出来说三道四,你倒不会去责怪他们、你对他们根本就没有理会的兴趣,因为这就是他们的生活、他们以此为生,你只是希望它明白你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它,如果它不明白——它不会不明白的。
带着一种挑战的心态,为了考验一下自己,也参考了气象的因素、地表的状况,你定下了五天这一期限。五天是极限。在这五天里,每次在去穿鞋子前,你都磨蹭着,以便延迟事实的到来。而当你最终穿上了另一双,你会自言自语也仿佛是在和它说:今天我已经穿上了,就不脱掉了,明天我会穿你的。你穿着这一双,心里想着那一双,觉得这一双好不舒服,不仅脚不舒服,看着也不舒服,跟裤子也不怎么搭;有一天,你在街上还摔了一跤,你迅速爬起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其实摔得你很痛,要是那天穿着红黑相间的那一双,你觉得你就不会摔这一跤。随着规定的日期的接近,你穿上红黑相间的那一双的愿望愈益迫切。第三天你就很想穿它了,早上当你走向它们时你犹豫着,最终还是克制住了不管不顾的冲动,为了长久之计,作出这样的牺牲让步还有可能一时不被它理解是值得的。第四天几乎就是煎熬,恨不得回去穿上它,幻想着你脚上穿着的就是它,但那不可能是它,那感觉完全两样,你怀疑此举意义何在?明明就是自找罪受。当最后一天起床,你觉得你都没有把握到时会不会变卦去穿上它,总算还是坚持了下来。而当解禁的那一天来到,无法设想还不能穿上它,“如果今天还不能穿它,今天我就不出门了”,你想。你穿上了它。仿佛你劫后余生焕然一新,那天和你打过交道的人(主要是你的同事们)都觉得你的精神状态特别好,待人接物充满了热情——你从来不是一个热情的同事,这就像是你的一个朋友,当他喝了酒后明显就要比不喝酒时温和得多,这样的差别是容易感受得出来的。
你并没有因此接下来一直穿着红黑相间的那一双穿了很长时间,如果是这样也就枉费了你一个星期不穿它,自那以后,你轮流穿它们,今天穿这双,明天穿那双,或者两天穿这双,三天穿那双,应该没有什么规律(天气不好的日子里可能穿黑白相间的那一双多一些),总体而言,穿红黑相间这一双的时间还是要多一些——如今它们的新旧程度可以为证,红黑相间的这一双要比黑白相间的这一双脱色明显许多,鞋跟处的磨损也厉害(特别是左鞋的左边后跟、右鞋的右边后跟,证明着你走路时重心在这两侧),两鞋后帮的内衬都被磨出了一个洞。保护它和穿上它是一对矛盾,两者都是出于对它喜爱,最终还是穿上它稍占了上风,毕竟,你买来鞋子是为了穿它。
那时,你便向它们而不是只向其中一双走去(看到摆在一起的它们,一双比一双出色,可能确实让你感觉更好),(大概它们都以为你是在向自己而不是向对方走去;是否彼此也会对看上一眼,主导着这对视的不是惺惺相相惜就是不屑、骄傲;但面对着一个捉摸不定的主人,等待着他的挑选,必然都怀有的是忐忑不安的情感),常常面临着穿那一双的问题。有时已经想好了要穿那一双,比如“我已经穿了三天红黑了,今天穿黑白吧”,但主意也有到时被改变的情形,到时穿的可能还是红黑;常常是带着问题,比如,某天早上虽然出了太阳,但路还是有点泥泞,你从窗口收回视线,“我穿那双好呢?直要等到已经坐在了小板凳上才能作出抉择,很难说清楚是什么促使你作出了这最终的抉择,这一路上也就几步路你不断地自问“穿那双好呢,穿那双好呢”,然后,当你坐下,并没有给出理由仿佛已来不及给出,你就拿去了其中一双,穿上了它。不过这样面临着选择为时不久。最近的情形是,你向它们所在的方向而不是向它们走去,因为你甚至都没有想到穿鞋子这事更不要说那双鞋子了,你只是顺从多年来的习惯走向那个方位,就算是已经坐在了小板凳上,你都不会去想,你随手拿来一双(也只是在伸出手去时,偶尔才会有那个关于穿那一双的想法闪过,于是有时当你的手伸到了某一双面前,仿佛是要拿起它,实际不然,随即你的手移向了旁边的那一双,你最终拿起的是后一双),似乎早在你走向它们之前你就已想好了要穿哪一双。(这种情形在最早的那个时期偶尔倒是也有)。这应该有很长时间了吧。联系到你也已很久没有将它整齐摆放为它擦拭、上油(那支鞋膏还在,还有大半),你觉得原因是你对它的喜爱早已、很快就不再热烈了。一个星期前,当你意识到这一点——那时你正在想和你女友的事,你想着那事,突然(但这两者之间也不是没有关联)思路来到了这双鞋子上,它就穿在你脚上,你看了看它,你也没有什么惊骇包括对直到今天你才意识到这一点。说起来是很正常,对于曾经和我们海誓山盟爱得死去活来的人尚且有可能如此,对于一双鞋子那就太正常了。不过,如果是在海誓山盟的阶段一下来到了必有离分的终局,那会是难以接受的,情感惟有历经了缓慢渐进地变化的过程,这才不知不觉间,已能坦然接受一种深刻的喜爱淡定到了这般地步。等穿破了这双鞋子,你想你是不会再特意去买同样的一双了。而在最初的那个时期,你曾念念不忘想备上一双。当然,对于这双鞋子你也不是不再喜爱了(如今有时当你坐到小板凳上,你也会产生“今天穿这双红黑相间的”这一明确的想法,随后,在这一想法指引下,你拿起了它穿上它),这种喜爱肯定还是要超过另一双,只是这喜爱不会将你束缚使你不想去尝试新的鞋。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由于意识到了曾经如此热烈的喜爱它,你会带着爱的回忆打量着它穿着它;也会问问自己,那时你怎么会这样对待一双鞋子,它真的值得你这么喜爱吗?那时的你又处在一个什么样的状态呢?有一天回到家中,你还对它擦拭了一番,很长时间以来的又一次,或许是最后一次了,你预感到这一点,且不说你这方面你不太可能会再这么做,还有就是它现在已经是一双很旧的鞋了(那次你又注意到鞋子的前帮有好几处开线,鞋面的皱裂也更多了),伴你度过了两年又二个月,在你脚上的时间它不会太长了(一般一双鞋子你也就能穿上两年,就算两双轮换着穿真能起到保护的作用,那也不会长到哪里去)。
昨天,你和你那位难得的能跟上你步伐的女友分了手。自从领受到你的绝技后,她就一直赌气地在努力加快自己的步子以便能和你肩并肩,她做到了。当你离开她昨天你穿着它从秋雨中回家,她以后的男友将跟不上她、想像她大步前行把她的小男友远远甩在身后,你感觉到鞋子进水了,那是渗透进去的不是瓢泼大雨再怎么新的鞋子也要进水,你因此感冒了……
总之今晚,在和它经历了这一切以后你来到今晚,今晚你回顾、想象它一生命运轨迹。当脱离你后,十有八九,它将属于你的父亲,如果他不送人,他也不好意思送人,虽然你们有很多穷困的亲戚,但他们都是要面子的人,于是直到被你父亲穿得不能再穿,扔入了楼下的垃圾筒,头朝下跟朝上,当你经过,视而不见,已彻底忘了它,而后不知它去往那里,无非是那些地方,通过某个人的脚继续发挥余热?那人不会是最后一个,想象它历经一个又一个主人,涉足一段又一段人生,直至残破不堪,终于不再被任何人需要,一个乞丐经过但无动于衷,一个孩子飞起一脚将一只踢到路的另一边,画面定格,就这么分开了,一旦这样的分开来到就再无在一起的可能,绝对要有一种鬼使神差的力量才能让你们重聚,都清楚这不过是梦想,从今往后,分头流荡,也不再与人为伴,不自由主但从来如此,最后看你是被铁铲带走,而我不久也被一只流浪狗叨离,走了一段又放下,在那个小山坡下也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日晒雨淋,大雪掩埋,等到第二年春天身上长满青草,有一年洪流袭卷,和垂死的人类一起浮沉,当朝日初升,也照在身上,从此碾转于堆堆垃圾之下,腐烂日甚,加之一路上不断地丢失着部件,今天一块鞋皮,明天一截鞋带,四分五裂,渐不成形,已不再像是我,已不能想像这是我,恐怕你见到了也认不出我,大概你也是这样,不知如今你身在何方,是否也把我想起,后来我又重见了天日,继续顽强地存在,继续缓慢地分解,直至你我都已不在,而它还在那里,种种偶然巧合,当有一日位于山巅,以一只鞋的三分之一的形状挂在了一棵树的枝头,仍不失为是一只鞋,从没有离天空这么近过、仿佛只要一跃就可以和满天星斗为伍,就在那,在那月光普照的冷夜里想起和另一只被人爱护至深的往昔,但一颗如此沧桑了的心哪会再有感伤,如此平静的群山中的一员,山风扑面,此刻我站在窗前,窗外夜空湛蓝,严寒的冬天就要来临,据说今年冬天会非常的冷,打算明天就去买一双新鞋,要很保暖,想像着从此以后穿上了新鞋,把旧鞋放入服务员给的一只塑料袋,是否它那时也会感到巨大的自由前途未测可能无限豁然开朗。
献给闵惠芬、她的《江河水》
2010年12月8日晚完稿
李锋走了,我感到我老了,必须要更加心狠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司屠 发表于 2011-01-04 15:38:49
悼李锋(江南篱笆)
写篇文章是轻佻的,但是除了写篇文章还能做什么?十年前,我还是个警察,认识了作为记者的李锋,他那时就很胖了(看过他大学时期的照片远比他那时瘦,想当年其实他也挺帅),像某些心宽体胖的胖子他果真是个开心而又没什么小心眼的人,我愿意和这样的人相处,不久,李锋就告诉我他写诗,给我介绍了商略,记忆或许有误差具体我不清楚了,有一个时期我们几个就经常在一起吃饭,李锋能喝酒,正如他的QQ名挥刀纵酒当然从今往后这QQ不会再亮起,而我不会喝酒,我喜欢看他们喝,在那时的所有这些人中,我对李锋还有商略怀着一定的兄弟般的感情(这跟他们写诗有关系吗?其实不大,但还是有点,这世界上有很多种写作,惟有忠实于自己的那类才是可信的,一个写过那样的作品的人至少是有感情的人,且不说在李锋也就是江南篱笆的诗中确实有着和我气质相投的东西),他属于那种我们“青年时代”的朋友,在我们心地尚开放时一起玩过,如同在成长期影响过我们的那几个人,对他们我有特殊的情感,当这样的朋友离去并且那么突然,你会觉得非常地不真实、不踏实,似乎就算面对了事实你还是会觉得他还活在这里可是明明他已经不在了,虽然和李锋我们后来往来不多,但这疏于往来是因为生活习惯不同而非情谊在淡薄,其实我的朋友都是这样,在日常生活中我们很少有联系,但如果有什么事需要对方就可以找到他,而对方也会如你所期望的帮你解决了,甚至我也没期望我就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如果我对对方是那样那么对方对你也会是那样,对于这样的朋友,应该称呼他为兄弟,他就是你的兄弟,他就应该在那里一直在那里,在他的谋生岗位上,在他的家庭里,并偶尔地出现在像我这种朋友的目光中,有时也曾想过要给他打个电话,似乎也没什么好说的就打消了这念头,如今这目光已无此人可面对,那电话也不可能再打去,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就此愿李锋兄弟走好,愿李贝卡和他的母亲有我们能帮得上的事时会想起我们,正如以前我们想到他时那样。
便衣
司屠 发表于 2010-08-25 14:50:18
他有了一个想法,不是多久以前的事,自那以后,他一直怀着它。他怀着它似乎是被动的。在它刚出现时,那时它还停留在字面上,他就否定了它。转念又想他干嘛丢开它就像丢开一个烫手的山芋,好像他害怕它,他又不会真的去做这事。他就进入了它,满不在乎地想像着出手以及随后在一角清点收成的场面。这不错嘛,呵呵。好了,接着他告诉自己,到此为止吧。可是,很难说是主动想到,一个半小时后,当他出门坐在一辆行驶着的公交车上、视线随车窗外的风景划过(此时,视线并不深入景物,但也没有完全脱离景物,视线滑行其上,视若无物),它又出现了。他不自觉地想着它,然后意识到了自己在想着它,与眼下的处境结合得又是那么地密贴,这让他吃了一惊,偷偷去观察周围的乘客,人们都呆滞在他们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可能会去关注他人,更不要说有人能揣摸到他隐秘的心思。是他自己心虚了。他暗暗嘲笑着自己,恢复了镇定。
在接下来的两天里,他显然是忘了它,仿佛它从未被他想到过。然而,之后的一天夜里它再次光顾了他,那是在梦里,地点是在公交车上,心情就像是学生时代在考场作弊,不幸的是他失手了,他的手被从身后伸来的一只手牢牢地钳住,当他脸色惨白回过头去——一张有着冷峭的眼神的脸,属于几天前的那个下午他坐公交车时看到的一个乘客。在一片使人毛骨悚然的寂静中,他发现整整一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就连司机也已把车停住,随着背部的那种缓慢逐渐的移动,他朝身后的车厢转过身来。仅仅看到了司机的一个侧面,他就意识到那是他以前的一个同事、一个他绝不愿在他面前丢份的人……在他冷汗潸潸醒来的一瞬间,他环顾黑暗的四周,庆幸那不是真的。
第二天,他回味着这个梦。觉得梦就是这样的。认真想来,他奇怪的是自己怎么会做这样一个梦,并且,梦造成的那种不好的感觉此时还在,好像这里面有一种警示,指向一个什么潜在的隐患。他想着这些问题,但念头很快又滑向了实施它的过程。然后他故伎重演,喝令自己不要想它了。只是这次不比上次。在他这么想后,它是被他抛置了脑后。但显然它没有离远,隐隐还在,随时来袭。仿佛它逗留在他脑海附近的某个地方,他就处在它的阴影之下。果然,几分钟后,它回来了。既然不能阻止它生起,他总可以在觉察后就此刹住吧。然而这被一再地证明只是暂时。根本就防不胜防,不知受着何种不为人知的规律支配,它又回来了。它一再地回来。往往,当他发现他又在琢磨着它时,他已经琢磨了它好长一会。而且是那样的缜密,不实施它未免可惜了。
从某一次起,他索性任由自己想着它。刚才我想到哪里了?他想接上他的想像,倒也不比想阻止它生起来得容易。他想着它,与其说是他想着它,不如说是它主动来到的。它是无序的,无序跳跃,一会儿来到的是这一部分,一会来到的是那一部分。不过,最为经常来到的还是那关键的部分。成败在此一举。他悄悄伸出手去,乱中伸出手去,用两根手指,食指和无名指,恰到好处地将目标夹住(可别碰到他的身体,哈)、拖出来(如果夹不牢怎么办?为什么不可以是大拇指和其他手指呢),迅速放入自己的裤袋,然后若无其事下了车(吹口哨吗?),电影中就是这样的。
在这样想着时,有时,他就会想到这事可以去做。但是,这真的可行吗?想到被抓(出现类似于梦中的被抓的场景)以及模糊的远景,他不由得打了个寒噤。不过,话说回来,任何事情都不可能没有风险,只要他准备得充分,操作时又足够稳妥、麻利,就能避免失败下场。他想像着得手,跃跃欲试。
一阵转动手把开门的声音这时打断了他的思索,他抬头,门被打开来一条缝,门楣与门框之间形成一片空白,这不会太久但也有可能空白就此消失即什么也没有出现门又合了上,莫名其妙,不过这种情形很少,正常是现在就是一只人头探入其间,目光对上,嘴巴在动,而后,头向后退去,不见,同样的一片空白,同样的幅度占据了同样的时间,随即,面积逐渐缩小,终于,“喀嗒”一声,门又回到了关着的状态。
几分钟后,他想起了刚才朋友和他说的话,便起身向屋外走去。在走廊上,一个有段时间没见过面的熟人和他擦肩而过时冲他打了个招呼,意思是你也在这里。他没有听到。来到了他身后的这个熟人意识到意外,站住了,回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埋头顾自前行的他。这个熟人想喊他一下,一只手提了起来,嘴巴也张开来,但最终没有喊出声音,那只手就来到头上搔了一搔。而他当然完全没有觉察这一变故。
如果他真的去做这事,除了怕失手被抓以外,他还有着一个和前者一样重要的顾虑,也许是更重要的,因为就算这件事不存在失败的顾虑,对此他也是一定要拷究的。这是我做的事吗?这就是他的那个顾虑。但不管是在那天,还是在以后的又一个时期,仿佛此事还停留在一个念头的层面也就没有必要,他都没有深入它、给自己一个答复。
如今,他已习惯了那一想法的伴随。它已经在他里面扎下根来。但要是它就此消失也不会让人太过意外——若干年后当他回想起这一人生中稍纵即逝的念头,他是否会因为最终没有被它主宰而感到庆幸呢?他不禁对此、由此遐思联翩。这时候的联翩遐思类似于人们在遭遇不幸时,会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并且,这样联翩遐思本身不乏一种沉浸的乐趣。事实是,他很清楚那已无可能,他早晚会将它付之实践。这种自信是从哪里来的,根据的又是什么?他现在经常想着的也已不是此前想像过多次的那些可能的场景,而是那一顾虑。这是我做的事吗?这是这一顾虑的总体的表述,若干子问题包含其中,它们每一个都真实、具体,其中一个得不到解答,总体也就无解。他也不像以前那样随便一想,任其溜走,而是抓住它,一再地把它们摆在面前。他深陷其中,紧皱着眉头,得不到解答,以至于发起呆来。
但他终于明白或是自以为明白,这属于一个他自己没法在目前给出答案的问题。是这样,如果最终他做了,那就是适宜的;如果没有做,那就不是他的事——它取决于最终的结果。而眼下他所能做的就是像部机器那样等待着与那最终到来的结果相关的一系列指令。至于这一顾虑,他可以把它抛开了。
他等待着,等待着来到决心下定的那一刻。他等待着,可又不以为然,带着一种听天由命的心态,自然也不性急。他把自己放到了一个完全被动的位置。它迟早要到来,那它就迟早来吧。他不会用杂念去干扰它从而阻止、延缓了它的到来或是促使了它早到。他就这么等待着。仿佛这事跟他并没有多大关系。
那一天傍晚,他从床上醒来。窗外马路上的声响顿时涌入他的耳朵。这声响开始时表现为一个总体,一团巨大的噪音,相对于睡着时的充耳不闻,只能笼统地用“嘈杂”来形容,然后被分别为往来的汽车碾压过路面时的一阵接着一阵的呼啸(随着汽车由远及近,声音也越来越响,响到转瞬即逝的最高点意味着汽车来到了他窗下然后越来越轻,相应地,汽车离他也就越来越远了)、远远近近的短促或是连续的汽车的喇叭声、人们一搭一搭的说话声、人声中尤为显著孩子们的叫声,此外还有一种金属物品(他想到了是什么,想到了这东西的形状,但一时说不上名来)落到地面的声音和卷闸门拉下时的声音,清楚的就这么几样(如果把这些声音都去掉,外面就安静了吗?有时候在凌晨,他醒来,感受得到那种难得的安静,但是在白天则不一定,在这些声音之外白天自有一种基本的噪声吧,不过,在城市里生活也没有这个可能,如果有那也会是令人不安的异常,想像一下世界末日)。自然,这在开始时表现为一团的声响早在他醒来之前就一直冲击着他耳际。那么,当他睁开两眼,他应该是先感受到了这份嘈杂然后才看到了灰茫茫的天色——在这一时间段醒来,天色似乎总是灰蒙蒙的。一瞥之下,这灰蒙蒙的天色很少会让人的心情好起来,它往往就是你抑郁心情的反映。随后,孩子们的尖叫声从那一团声响中脱颖而出了,使他的注意力集中到了那上面,这本就仿佛来自另外的空间的声音把他带去了小时候,他想起小时候在这时候醒来,听到晒场方向传来的同学们的叫嚷,于是坐起在床上,揉搓眼眶的同时尖起了耳朵,似在确认或是辨认这声声召唤,想必同学们正奔跑追逐,你不禁一跃而起——你一跃而起,在你一跃而起的当即你变化为了懒洋洋的姿态,在你一跃而起时你作出了那个决定,但这配不上一跃而起和这不相称,相反,应该是,接着是:一丝苦笑流露在了你嘴角。
他的心现在是定了下来,或者说,他的心思已经完全转到了另一方面。不管这是件什么样的事情,是好是坏,又光彩与否,不管之前他曾如何犹豫挣扎,一旦决定了去做,他都不愿有改变,并且不要拖延;现在他要做的就是立即着手实施。显然有很多的准备工作要做,毕竟这是第一次,有些准备可能一时他都想不到(这没什么可担忧的,相信在准备的过程中它们逐渐会出现),有些又是否有必要?他考虑着应该做些什么,先做什么。一团乱麻。这种境况类似于整理房间,看着堆满了一地的物件,有一种不知从何下手之感。不过习惯很快对他作出了指引,他抓住来到他心头的一个想法,“到街上去吧”,他就向街上走去了。
他向街上走去,明明白白地意识到那种时候产生的想法从来不会是莫名其妙,它往往是当前最为必要:去感受怀着危险的企图置身于人群,同时也就开始了探看下手的地点之旅——进而将它确定其实就是实施此事的第一步。
和以往不同,今天,在街上,他有一种特别的情怀,仿佛自己正通过人群走向断头台,悲壮,也未免可笑;以及,一种隐秘的快感,一种隐身的感觉,人潮汹涌,但在你想像的世界里你为所欲为;然后,这一切被一种全身心投入一项事业的劲头所取代。你观察,衡量,设身处地,进入了角色。
这一天他到过小商品市场、超市、医院、火车站、菜市场,晚上还去了位于市中心的公园。后来,几乎本市所有热闹的场所,他都去转了转。不过,早在他那天上街时,他就已经想好了首次下手的地点,但还需要时间来坚定,顺便就去看看那些地方,将来也许会用得着,那些地方呢,自然在他看来都不合适,将它们排除的过程也就是他越益坚定的过程,等将它们排除的差不多了,他也就决定了下来。
他去那些地方基本上是坐公交车去的,这就是了,他确定的下手地点就是在公交车上,他貌似去那些热闹的场所,实际上,途中才是重点。一次,到了目标所在的站点他下了车,然后他走到对面的站牌下等着回程的车辆,对于那个目标,他连抬眼看一下都没有。
在回程的公交上,他思考着下一步行动。经过他家楼下的203路既通往商场又通往医院,不要说节假日,平时就很多人,可以说是不二之选。接下来他应该去熟悉这班车的运行路线和每一经过站点周边的地形地貌,这都是必要的,有助于他下车后迅速消失,如遇紧急情况,比方说,被人当场发现,他就可以凭借着对地形地貌的熟悉逃脱,而如果某一站点附近有派出所,他最好不要在快要到达这一站点时作案,作案时机无疑应该选择在快要到达站点时,这个时候车上乱哄哄一团,人们只顾着了下车,对身体上的接触的敏感不比平常,趁机下手成功的概率会比较大,还有,不管成功与否,接着他就可以下车,在下车时被人发现肯定好过在车上,更不要说对方在下车时只是发现了自己被偷,此人在回想的同时眺望四周,就算他想了起来眼也很尖,此时他们已经隔开了一段路,要将他抓住谈何容易,但如果他还在车上,在到达下一站点之前,车子还是有可能被对方招来人拦住,其时他只有一个办法,在车子开了一会后,拍打车门,叫司机停车,但司机不一定肯停,这就有必要平时和203的驾驶员混个脸熟,可是203的驾驶员有好多,他不可能每一个都熟,和萍水相逢的人结交也不是他的强项。我的强项是什么呢?他就只好更加用力地拍打着车门,车里的人便都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看着他和无动于衷的驾驶员上演的这一出好戏。人们会很快意识到他是个小偷的。鉴于他面相不善,人们并不敢直视着他(虽然他背对着他们),人们目不斜视,装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或是和驾驶员一样目视前方。在这个明哲保身的世界上,他们很少可能会挺身而出,但他能感觉得到这些人的幸灾乐祸,他回过头去狠狠瞪了他们一眼。他继续拍打着车门,用上了脚和谩骂,他不能示弱,不能停下。响起一个小孩的声音,孩子问妈妈怎么了,妈妈叫他不要说话,小孩不依不饶,妈妈就给了小孩一巴掌,小孩放声大哭。终于有人发话了,“师傅,你怎么回事,你给他开一下门啊”。司机一言不发地靠边刹住车,打开车门。艰难的脱身。
这是可以想像的,等他走后,司机会告诉乘客,他是个小偷,可惜让他跑了。有些人恍然大悟,有些人说他们早就想到了,“一看他那样子就不是好东西”,人们还会感叹“现在的小偷……”,有人进而声称“还是让他走了的好,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大家纷纷附和。
……而如果某一站点附近有派出所,他最好不要在快要到达这一站点时作案,一旦惊动了警察,恐怕凶多吉少。听到有人喊抓小偷,当即从派出所里冲出几个人来,当他一头钻入小弄,回头看到追赶他的其中一人边跑边向着身后的派出所院子喊叫着,意思是叫人开了摩托车来堵他,他发狠向前跑去,耳边呼呼生风,虽然事前他都有过探察,但那时根本就顾不上看路了,他只是不断地向前,不断地转弯,左一条右一条小弄片片叶子般飞来他脚下,随即被他抛在了身后,等他实在是累坏了,在一个转弯后靠墙急停(两手放在膝盖上撑着身子,大口地喘气),侧耳倾听(为此中断了喘气),再没有追赶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了,只有一颗心跳的声音,一下,二下,使他想起在医学仪器上听到的人的心跳声,看来他已经成功地摆脱了那几个人,他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抬起头,环视四周,这里是如此的安静,阳光照得到处都白花花一片,阵阵知了的叫声从空中洒落,它们突然的停顿让人紧张,他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干净洁白的老式小区,青砖白墙,就像是一个被人遗忘了的角落,又仿佛第一次有人来到这里。他注意到不远处一个上了年纪的大妈坐在房屋阴影下的一把小板凳上,正张着空洞的嘴巴看着他。她太老了,再也看不出她脸上的神情。他冲她点点头,站直了,整了整因奔跑而凌乱的T,从容地向前走去,但没走两走,就在附近的某处传来了摩托车的“突突”声,于是,他又撒腿跑了起来,虽然并不清楚该往哪里跑才是正道。
还有什么吗?穿一件跑动起来不容易破、乱的衣服确实也挺要紧,否则人家一看你那狼狈样就会明白你在逃,是不是要带上一件式样、色彩均不同于作案时穿着的上衣,在刚才那种情形下,他就可以当着那老太的面取出来换上它,再把作案时的衣服扔到墙外,然后沿着墙根慢步行进,掏出手机装作正在通话,但之前必须把手机的音量关掉,这个时候要是真的有电话打进来,岂不露馅——这样,当载着警察的摩托车来到他身边感觉着它缓慢了下来、警察从车上心生疑窦地看着他时,他可以把这理解成为是征询,他可以在通话(用一种仿佛在训斥谁的语气)的同时顺便指指前方(为了防止他们对他的长相已经有所认知,这时他不应和他们当面,但也不可让人感觉心虚地埋着头,他似乎是在看他们,但并不与他们真正有目光的接触),引开他们。
也许还应该背上一只包,很少有小偷背包的。他有过一只单肩背包,不背它有两年了,他记得当年收起它之前他经常背着它,他也并不是因为它旧才不背它,可现在他把它找出来,却发觉已经没法背了,褪色得厉害,毫无生气可言,有些地方还被白化了(可他记得收起之前妈妈帮他洗过)。这就是那种情形的后果,他原本应该想到的。不过他也没有失望。他并没打算真的要背它,现在就更不想了。他甚至无法想像他背包的样子,他不能理解当年他出门总是背着个包。他觉得那很蠢,使他像个小丑,他是一个小偷,但不是小丑,小偷是小偷,小丑是小丑。就像小丑都类似一样,所有的小偷也都很相像,他发觉。这不是背一只包就能掩饰得了的。
在203终点站的前一站他下了车。之前的每一站他都已下过,自认为该做的也都做了。在这一站附近逡巡了一圈后他便回了家。他没去下一站终点站,他并没把终点站列入计划之内,他想到过,但仅仅止于想到了它,随即否定了它,也没给自己一个理由,似乎这是理所当然。这一路上并没有派出所,这多少算是个好消息。这趟旅程还让他明白他特别需要当心的是那些便衣。他见识了他们中的二个。他们穿着平常(这倒是出于这一工作的需要,便衣嘛),其中一个就像是进城打工的农民,似乎也不具备什么专业犀利的眼神,也不像那些对于别人有着明确权力的人那样盛气凌人,就是说,他们身上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人会联想到他们是便衣。不过,再想想,这两人好像是有些不同,只是他不能清楚地说出这不同在那里。当他上车时,他记得他曾看过他们一眼。只是当时没有在意,看了也就看了,就像他也曾看其他人一样。现在想来,他看他们和他看另外那些人大概是不一样的,他看那两人似乎是不由自主(那么,他们身上定然有着吸引他的地方),而他看普通的乘客则是有意识的。当然,这些都是事后的看法,在他们干净利落地将那笨蛋擒获之前,他根本就没想到他们会是便衣,这与他事先没有那方面的警惕也有关系。
但当他们出手时,他当即就意识到了他们是便衣。他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词,仿佛他经常接触到它,而这是他第一次亲眼目睹他们,这个词他当然早就知道,这个词曾经给他的形象是有些神秘,它所代表的身份(工作)令人憧憬。那时他还是个小学生,有个电视专门放到这些人,电视剧的题目里就有这个词,它的主题曲在当时可以说是家喻户晓,有着朗朗上口的旋律(也许是听多了的缘故),前不久在街上他还听到音响店里有放(但他没进一步想到它)。这已是一段久远的记忆,在那个易受影响的年龄,他肯定幻想过自己将来有一天能够成为一名便衣,就像他幻想过将来能成为一名科学家那样,但它在他脑海里停留的累积时间不会太长,不会长过银河,或者,电灯,更不要说命运了,很快,随着那一阵热潮的过去,他也就疏远了它,之后再没有和它有过那种强度的联系,似乎是再没机会和它有联系,而如今他又一次与之发生了关系,并且显然是更为切实的关系。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们推搡着那个可怜虫(已被上了手铐)下了车。后者垂着头,一言不发。在这种情形下也只能这样了。他想像换成是自己,不禁抖索了一下,这是一种灭顶的感觉,只要在现实中经历过一次,从此就会失去敏锐。他庆幸那不是自己,不敢相信那居然不是自己。
自那以后,每次坐公交,他总会在同车的乘客中辨寻便衣。这是他最为忌惮的对象,他马虎不得。他认识他们越多越好,最好所有反扒的便衣他都认识,这样他就可以避开他们下手。因此,有一天,他还去了一个叫公交派出所的地方,那是本市专门反扒的机构,可是,便衣们的照片并未上墙,办公室的门大都关着(他听到从其中一间传来一下一下单调的木棍之类的家伙打在人背上发出的沉闷的撞击声和有人痛苦讨饶已经变了形的叫喊,这两种声音持续了一段时间,始终没有另一方的声音),他不敢耽留过久,在院子里装作打了个电话,谈不上有什么收获地就出去了。他想他还是应该去公交车上,去那里找出他们,找出几个是几个,如果通过一定的积累能够培养出识别他们的眼力那就太好了(这就像是一种特异功能)。
但是,似乎所有的青年和中年男人都像是便衣(老年人不可能,这种抛头露面具有一定风险的工作是不会让他们去干的,同样的道理,女的也不太可能,不过,出奇制胜,女的可能不是没有)。且不说那些英武强壮、浑身是劲的年青人和那些气质精干、踌躇满志的中年男子。就说那个病怏怏的瘦子,生着一张肝病患者的面容,忧心忡忡,无精打采,但到时完全有可能摇身一变,换了个人似的,要多敏捷就有多敏捷。再说那个胖子,眉开眼笑,一团和气,可说不定正是这样的人,下手比所有的人都狠。还有那个长相猥琐的小青年,一双眼睛滴溜溜在人堆里乱转,貌似在寻找下手的目标,他更应该是个小偷,但也有可能偏偏就是个便衣。这种事情谁都说不准。自从上次亲历当场生擒的场面后,他再没有遇见过便衣(包括那两个便衣),不过,那两个便衣的平常、平庸已经足于让他对所有这些人都产生怀疑。
可是,不可能所有人都是便衣,甚至有可能一个都不是。他明白,重要的是要有“车上可能有便衣”这样一种意识,疏于警觉和疑心太重都不可取,疑心太重,就会草木皆兵,寸步难行。一切看到时把握吧。
他后来觉得自己就像是个便衣,甚至,比那些真正的便衣更像是便衣。真正的便衣可能不会去注意人群中是否会有同行,而他既寻找着扒手也寻找着便衣,他的视野比他们更为开阔、全面,可能在警觉度上他也要超过他们,他们或许已经厌倦了这一份工作,只是为了应付上级才不得不站在这里,难免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他感觉着自己是个杰出的便衣,心怀使命,心无旁骛,悄然混迹于人群,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稍有风吹草动就能将他启动,一切都逃不过他的法眼,这车里有没有猎物他只要一闻就闻得出来,他肃立笔挺,冷眼睥睨,每一次都如同第一次……是不是因此那个可能是小偷的家伙在和他的目光一碰触后当即低下了头去(在那样一种姿态那样一种目光下,一个小偷根本难于掩饰他的心虚),再不看他,在下一站,此人便匆匆下了车。这人肯定是个小偷。相对而言,辨别小偷要比辨别便衣容易。小偷毕竟胆战心惊——他不由突发奇想,他可以冒充便衣,擒获小偷,将他们扭送至派出所,这可不是一时冲动,长此以往,随着他抓获小偷的人数增多,警方感动于他的热忱和能力,说不定会将他吸收为他们的一员,从此他就成为了一名真正的便衣,在他熟悉的天地里名正言顺的大展身手。他本想成为一名小偷,且不料阴错阳差,最终成为了一名便衣。
他感觉着自己是个便衣,竖起了衣服的领子,顶着一阵狂风,穿行在人群之中,他左走,直走,倒着走,S走,人群阵阵涌来又纷纷退却,眼看他就要碰上他们,他一侧身,就绕过了他们,一加速,就避开了他们,他就像是一把刀,又像是一片树叶,既坚决又轻快,似乎不顾一切其实一切心知肚明,他在这里,但他不属于他们,他不断地超越他们,他超,超,超,超,以至于没有了自己,也就没有了人群,也就没有了道路……现在他缓缓降落,一切又具体可见,又清晰如初,但仿佛已经有所不同,他感受着这不同,他回到了他们,他就是一名便衣。
两个人抬着一面大镜子在他面前停了下来,他们把镜子靠着人行道上的树干放好,他们要休息一会。他侧身面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可他还年青,也许才开始年青(他年青过吗?),头发的稀疏,皱纹的深刻,还有腹部的微隆,失眠的频繁,等等,他身上衰老退化的部分那都是生理性的,而另一方面,在这两年里,他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年青,一方面他逐渐老去,另一方面他又感觉着自己的年青,他并非对年青那么的看重,也不是不看重,这就是一个必经的阶段,他接受这样的必经,接受它的迟来,他还认为自己将直接从青年进入老年,而从这样的年青里发展出来的老年是值得信任的,所以他也不会操心延长他的青年期。
那仅仅是很短的一瞬。他离开镜子,往前走去。
有两天他没有出门,在他呆在床上的时间里,他经常闭着眼睛,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那一假想的作案过程,检查是否有不到之处。一切都已准备就绪,如果说有什么不足不妥,那就是他的技术问题,他真的能不为人知地把钱包从别人的口袋里夹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吗?准确、及时而又不失隐蔽。对此他也想清楚了,这个只有通过自己的实践来得到提高,边摸索边总结完善(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也希望得到同行的指点,听听一个已经在从事这一行业的人的意见、建议,这不会是没有好处的,但这种事还是独自进行的好,何况,第一个干这事的不是也没人教吗?)。但当然,此事非同儿戏,它和其他的一些技术活有区别,一个人学习射箭,一次射不中,可以再射,一射再射,而他要么不出手,一出手就必须成,一旦搞砸,就会危及自身。不过,关于这一点,也只能听天由命了,俗话说,“人算不如天算”,就算你技术再好,也难保会有失手的一天。
具体行动的时间他已经想好,一个星期后的五月一日是个节日,不出意外的话,到时候街上人山人海,公交车上肯定人满为患,这正是他下手的最好时机,当然,有利有弊,那天上街的便衣也会增多。
他站起来,在床上走动着。还有什么没有想到的吗?他能做的也就这么多了。这段时间他的脑子一直没停下来过,他感到它有些累了,后面这几天正好可以让它好好休息一下。好了,不要再想了,就到此为止。沿着床的四角,他继续走动着,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直到屋外响起了一下敲门声,就一下,他停了下来,停在了床的外侧中间的床沿上,他听它又响了两下,然后响起了房东一贯的不带有情感色彩的没有起伏的声音,他是来讨要房租的。他保持着停住时的姿势,听着,直到这一声音消失了,(仿佛看得到房东转过身去),代之而起的是下楼的脚步声,(一只手放在扶手上,一脚一脚,小心翼翼,每走一步都要喘上一口气,来到平台时,回头看了眼楼上——可怜的老头),脚步声渐渐远去,直到那脚步声也消失了,直到响起了合上大门的声音,他才仿佛得到了解脱,扩了一下胸肌,坐下在床上。
他试图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再想到这事,但其实不可能完全做到,不过,通过人为的约束,确实少想多了。说这是一段平静的时光并不为过。白天大部分时间他都呆在床上(其间,房东又来过一次,他继续装作不在家),顺便翻翻多年来一直带在身边的一个破书(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一直带着它,“想想你这些年都丢了多少东西啊”,可能是因为它总给他看了等于没看每次看都像是第一次看的效果)。到了晚上,他便出去散个步,漫无目的地走上两个小时。在你行走时,如果有人走在你背后,即便不是在晚上,在空旷阴森的所在,月亮时而隐入云层,水塘里的鱼突然跃出水面,水珠跌落有声,在这静寂的郊外听来分外分明,就是在白天,在热闹的大街上,你也会对后者产生防范之心。如果你此刻像我一样往南而去,你便会往东或往后——也就是往北看一下。于此,我觉得往东看一下比较适宜,仿佛是在看路景。如果直接往后看,会暴露出你的虚。若后者果真是一歹徒,便因此滋长他的胆量。可能他本来也忐忑,只因你一看,狠下了杀心。当然,也可以理解成是一种威慑,意思是:我已经知道你在跟着我了。
但如果你并不知道有个人跟在你背后,他行走几乎无声,或是你神思飞扬,于内心徘徊不己。那么,即便他事先张扬地从你身后拿出刀来,高举过头,即便处于你周边的众多路人已为此掩嘴使尖叫声没入咽喉,令你讶异,而你依然行走若素。这样一来,你身后那个作势欲将你一刀劈翻在地的人,这个面目凶狠的男人或是披头散发的女人,完全有可能因慑于你的镇定,而不敢轻易造次。
让他是个男人吧。于是,他便会把刀收入怀中,快步从你身边走了过去。走到一定之远,他回过头来,狠狠盯你一眼。此时,你因发现对方居然是你躲避多年的仇人,而吓出一身冷汗。如果你缺乏足够的想象力,我想你就不会明白他为什么刚才不趁机于你背后偷袭,致你于死命。
但也或许是这么一种情况,你虽自始至终没有往东或往后看过,却已清楚身后跟着一个拿刀的仇人。你想过奔跑,以此来摆脱他的追赶,只是出于那种可笑的自尊,你索性眼睛一闭,令脚步依然如故。也就是说,上面的那种情形,其实是你故意为之。那么,在此你期望什么呢?
你期望后者具备一定的想象力——具备到以为你对此已了然已胸,并已有了对付他的办法——而不要全无想象力:以为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也不可太过,是说被他猜到你乃是故作镇定。
往往是这样,如果你确实不知道你身后跟着的是你的仇人(你连身后有人也不知道),此人便会自你身边走过。反之,并因此而期望于他,只能是,当你发觉一刀已砍入你的脑袋间时,你甚至都来不及想到后者到底是具备足够的想象力呢,还是毫无想象力,你就死了。
有一天,走着走着,不知不觉,他发现自己已经来到了市中心的公园,记得一个月前他曾来过这里,那个时候,他好像还没想好要在公交车上动手,他想好要在公交车上动手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不不,那个时候已经想好了,早在他第一次来公园之前他就已经想好了,在他决定做这事时,其实就有了这一个念头,只是当时还没有确定,还……他醒觉又在想这件事了,便含笑喝令自己打住。人们围绕着公园中心的劳动者雕像转圈,他便加入他们,不过没有脱掉鞋子,在那一片鹅卵石铺就的环形地面上走动起来,一圈,二圈,三圈……
出了一身汗,回到家擦了擦,他就上床睡下了。后天是他动手的日子,还有明天一天的等待。这天晚上他长时间不能睡着,没法阻止自己的脑子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如果它们和后天那个事有关倒也可以理解,问题是有些事情根本就莫名其妙,他一点也不明白它们怎么会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有些事情呢,他以为他都已经忘记了,现在则特别清楚地被他想了起来,哪怕一个最最细微动作,也都历历在目,就像是在放慢了给他看——一个临终的人或许是这样,他的脑子就快要停止活动,他的意愿对于它的制约几乎为零,它在它就将涣散的那一刻彻底乱了套,便会以一种特殊的方式(万花筒?)将它所储存至今的东西呈现出来。他意识到自己想到了死,这很不吉利。过后他又想到,他决定要干这样一件事并非没有根据,在他小的时候,当他看到别人的一样好东西时,他就想偷偷地把它占为据有,读初中时,有一次,他实在是喜欢同学的一个高级打火机,就把它给偷了过来,过后当他那个同学发觉不见了打火机、发动同学们寻找时,为了不至于败露,他只好把它丢入了厕所,他还装作若无其事地帮他那个同学分析打火机不见的若干可能,装模作样地一起寻找着。接着,奇怪的跳跃,他想到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给妈妈打电话了,妈妈也没打来过,明天上午他会打个电话去问问……接了电话后,邻居大妈让他等一下,她把话筒搁到凳子空出的地方,没有放准位置,话筒从凳子边沿垂下来,悬空在地面之上。邻居大妈走到门外——事后她想起来、说到,当天早上早些时候她抱着一面盆衣服前往溪坑经过他家道地时,她就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当然这只是事后的感觉,当时也不可能深思,就此走了过去,注意到他家依然门窗紧闭这一事实直要等到她接了电话去叫时。要说是看到此前已经看到了,但是没有和下面的疑问联系起来,因而也就只是停留于一种奇怪的感觉。疑问是:平时在这一时间老人家早已起来,今天怎么了?大妈毫无必要地在裤子两边擦了擦双手,一边向他家道地走去了,几乎是不假思索的,后来回想起这一幕,那架势简直是大无畏地,自然是有点木,好像只是提出了一下问题,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却没有随即被想到,可就在几步路后,明晰地升起了不祥的预感,又摇摇头觉得这不可能昨天还好端端的,“那不可能的,呵”,可是,这么一把年纪了有什么不可能的,心一阵跳,不仅是害怕确实是有些害怕,就这样来到了他家的道地上,故作镇定,喊,“阿娥大妈”,没有回音,再喊,换了种称呼,还是没有,什么动静也没有,感受着这片刻的毫无动静,随后,邻居大妈嘀咕着,死了?
他既回想又想像,不由自主、但又很少沉浸,他也不时想出离这一切,竭力和他的脑子斗争着,后来他已感到了极度的疲劳,一团混沌,似已难以为继,但还是停不下来。他想到不如集中注意力在某件事上,或许反而会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可是想什么事呢,他搜肠刮肚着,可又觉得那些事都不值得他深想,只有找到了一件值得他翻来覆去想的事他才甘心……
终于睡着了,随后又惊醒了过来,看了下手机,才睡了半个小时。刚才他做了个梦,梦中突然意识到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没有想到,当即被惊醒,坐起在床上。在这清冷的夜晚,他坐在床上,由于惊醒,脑子异常的清醒,脑子高速运转着,却再也想不到是什么事情,只留下那种深刻的惶恐不安的感觉。或许这只是担心的缘故,“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安慰自己,没有多少说服力,如果真有什么要紧的事没有被他想到他可该怎么办?而就算真有这样的事,此刻他清楚地感到他已无力将它从梦中挖掘出来,也无力凭借自己的力量在现实中想到它,他太累了,让它现在再过一遍那个事他觉得那也是不可能。
那不是我能做的事,现在放弃还来得及。他躺下来,喃喃自语着。
他睡着了,这一次他没花任何的力气。
第二天迎来了光辉灿烂的日出,当他来到街上,阳光照着湿漉的地面一片银亮,亮但不刺眼,洒水车开过不久或许在他还睡着时下过一阵雨,阳光带着水份。这天他起得不算晚,也只有在这样的时段才能见到这样有润泽的阳光。他迎着这一片亮光走着,在他的前后两边是并不密集的人流车流,他曾经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那会他骑着自行车上班时就经常迎着这样的一片亮光。当你意识到这样一片亮光,你就会觉得似乎有了个目标。这就是他那时的感觉。说起来也就一两句话,可实际上已经七八年过去了。在一家早餐店外,他停下来,买了团粢饭,又回到亮光中,继续前行。明天就是他动手的日子,这会他感到精力过剩,他需要把它们消耗掉一些,需要“旁顾左右而言他”,是为了不使自己被激流带走,为了自己能平静下来,使明天到来时不至于用力过猛。他发觉他已经走得很远了,如果再走回去,他想他会累的。他横穿马路,走向一个公交站点,一辆公交车正从前方树木掩映的路口探出头来,一路“叮当”着停下在他身前。他上了车,车上很挤。已经到了上班的高峰期。在下一站,他进去了一点。又一站过后,他来到了车厢的中间。每到一站,他就前移一点。在离他下车还有二站时,他已经站到了下车门旁。这时,他留意到位于他身前的一个男人鼓鼓的西装口袋,一个念头闪现,而车门打开来,跟随下车的拥挤人流,他伸出手去,抓到它,抽出来,在手心里捏成一团,在被推挤下车子当一只脚落到地面上时顺势塞入自己的裤袋,告诫自己别看那个男的,顾自往前走,一步,二步,三步……每一步是一步,明确无误,落实着节奏……一步,二步,三步……压抑住跑动起来的渴望……一步,二步,三步,转入一条小弄,当即把皮夹拿出来,取出钱,绝不再对它多看一眼,绝不对它的其余部分发生兴趣,趁没人注意,把它扔入一旁的灌木丛,快速离开此地,在路口冲着一辆的招手,乘上它,远去。他知道:从此,他就走上了这条路。

